室内的白酒味更浓了。

常年点燃的檀香也无法掩盖那种气味。

翡翠香炉里积满香灰,窗外的风偶尔吹进来,将案桌上的香屑吹到炉边。

顶上燃着的香也随之摆动,像条蜿蜒盘旋的蛇影。

往常阿叔头疼病发作时,心情烦躁,也会让她给他唱几句戏。

唱什么不要紧,只是阿叔喜欢听,听着听着心绪就能平静下来。

蒋芙蕖的声音越来越小,将那几句戏词唱完后,她停顿半晌,她在等戴聿桢醒来。

可戴聿桢竟像是真的熟睡过去似的,闭着眼,连呼吸都变得和缓。

窗外似乎有风,吹着纱帘波浪似的浮动。

一点清凉的雨丝飘到她手臂上,蒋芙蕖反应过来,起身去关窗。

刚关紧,外头顿时响起噼里啪啦的雨声。

雨点打在玻璃窗上绽开白色水花,水流淅淅沥沥顺着屋檐流淌,后院的芭蕉树也被吹得东倒西歪。

室内变得愈发沉闷。

唯有桌上那盏台灯还盈亮着。

蒋芙蕖望着博古架上的那把戒尺,顺着戒尺又看见书桌上堆叠着的文件,还有一张相框。

从前她没有留意,这张相框似乎放了很久,此刻却像是突兀地在她眼皮底下出现,并且迅速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照片上的女孩身着蓝白色裙校服,正拿着红皮证书微笑。

——那是她高中毕业时拍的照片。

蒋芙蕖这些年很少拍照,也是因为戴聿桢不允许。

她为数不多的照片都存在于戴家的合照里。

心脏轻轻地颤了下。

那种说不清的感觉瞬间蔓延全身,让她有种恍惚感。

她之前找了好久的照片,没想到竟这样明显地放在戴聿桢书桌上,而且被他用精致的银色玻璃相框装裱了起来。

她原本以为,这间书房是独属于戴聿桢的,里头的每件东西都与她无关,除了那柄用来惩罚的乌檀木戒尺。

可此时看见的东西,却让她惊讶之余产生某种错觉。

就好像她原本以为完美无缺的圆月上,忽然被她窥见了一个隐蔽的缺口。

“这是你当年在光裕楼里唱的戏词吧。”

戴聿桢终于缓缓睁开眼,像是刚从戏里回味过来,视线落在她的脸上,被灯光晕染得有些柔和。

蒋芙蕖显然没料到他第一句话竟是这个。

她脸颊微红地点头:“原来阿叔还记得。”

既然阿叔记得那时的事,那想必也记得她误把“斯文”唱作“诗文”,还穿着那套随便拼凑的戏服,化着古怪的妆容在戏台上唱戏的模样。

戴聿桢“嗯”了声,像是陷入回忆里,有片刻沉默。

而蒋芙蕖却忽然有些惶惶不安。

《胭脂狱》于她而言有着极为特别的感情。

这些年她却鲜少唱这出戏,更多的是唱《还魂记》或是《珍珠记》。

许是在宴会过后心情低落,又或是被室内的酒香迷了魂,她才不由地唱起了这出戏。

甚至一度沉浸在戏里,被戏词引导着情绪,险些将那点心思暴露。

她紧张地瞥了眼戴聿桢,却见戴聿桢似乎并没有察觉她的彷徨,仍然微微蹙眉,用手指轻揉着太阳穴,眼睛微眯,骤然问道:“芙蕖,你想不想出国留学?”

蒋芙蕖将嘴里的茶又吐了口去。

她紧握瓷杯,惊愕地问:“阿叔,你想把我也送出国?”

“出国留学是条不错的道路,你想学什么我都支持你,想去哪个国家都由你选,我给你选的都是顶尖学府,你也能借此见识更广阔的世界。”

戴聿桢的表情太过平静,平静到根本让人无法窥透他的想法,只能从那双深邃的眼里瞥见些许情绪的颜色,比如晦暗。

这种眼神蒋芙蕖再熟悉不过,只有在阿叔生气的时候才会显露这种神情。

可蒋芙蕖根本不明白自己哪里犯错惹他生气。

“我不想出国。”

“出国对你来说是很好的选择,难道你不想远离戴家吗?”

她盯着面前的戴聿桢,难得露出些倔强:“我要留在阿叔身边,哪里都不去!”

似乎是她的语气过分认真,戴聿桢有瞬间的停顿,但紧接着的却是他更为冷淡的声音:“芙蕖,不要任性。”

蒋芙蕖有些生气。

原来等了一晚上,阿叔要跟她说的重要事情竟是这个。

她当然想远离戴家人,可她也离不开戴聿桢。

这次的临州之旅更让她意识到她比想象中更依赖他。

况且,他明知道出国虽好,面临的风险同样多。

三叔那样心疼自己儿子的人,都不愿意戴承平出国,怎么阿叔却舍得把她丢出去。

眼见着刚回家,戴聿桢又想跟她分开,蒋芙蕖积攒多时的怨气再度爆发:

“阿叔为什么非要将我送出去?阿叔不是最疼我的吗,为什么现在恨不得我离你越远越好,是不是因为我碍着你和那个女人恋爱了?”

她本来还不信戴承平的话,可思来想去,唯有这件事才会让戴聿桢改变主意。

阿叔原本是最呵护她的,怕她被戴家人算计,恨不得天天把她带身边,怎么忽然变成这样了。

肯定是因为那个女人。

不然阿叔怎么会想把她送出国。

她本以为戴聿桢会更加生气,没想到他却轻轻地笑了声。

那种略显亲昵的笑,短促且低沉地在耳畔乍响:“什么女人?”

蒋芙蕖没说话。

本来这件事就憋在心里难受,戴聿桢这样问,反而有点不打自招的意味。

阿叔竟然为了一个陌生女人让自己出国。

心底那股别扭劲又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她也知道,她本就没有任何资格管戴聿桢的私事,更没有理由去窥探他的隐私。

可她就是不想让阿叔被别的女人抢走,也不想跟阿叔分开。

揣着一肚子酸水,蒋芙蕖的声音都变味了:“当然是那个和你交换电话的女人。”

戴聿桢的声音也变了,不像先前那样的冷淡,反而带着些说不明的情绪:“芙蕖,还记得当初我说过的话吗?”

“嗯,不许暴露自己的隐私,不许随便和外人出门,不许跟戴家人讲话。”

蒋芙蕖拧着眉回答,这些年戴聿桢叮嘱的规矩她牢记在心,也并没有违背任何一条……

与此同时,蒋芙蕖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她抬头望向戴聿桢,戴聿桢却靠在藤椅上,脸已经彻底陷入阴影里,看不见表情,只能听见他用着分外低沉的嗓音说:“蒋芙蕖,记得就好。”

蒋芙蕖被他那过分低沉的尾音震了下。

脊梁骨都仿佛被震碎了。

阿叔叫的是她的全名。

他是不是知道她和戴承平说话的事了?

蒋芙蕖心怦怦跳了几下。

戴聿桢在已立好的规矩上分外严格。

虽然他制定的那套规矩多半是为她考虑,约束她也同样保护着她,有时还是让蒋芙蕖有些喘不过气来,比如不准私自在外留宿之类的规矩,只要不听话,就会受到惩罚。

蒋芙蕖这几年遭受过最重的惩罚也就是打手心。

多数时候还是被阿叔训斥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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