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乌发散乱垂在颊边,眼尾因咳嗽泛出浅浅的红痕,平日里的一身傲气软下来大半。

看得贺问澜心头莫名一紧,心跳平白乱了半拍。

舍不得移开视线,他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藏在这里不是长久之际,入宫时父亲替你隐了身份。”

“商家的案子已有了解,京中识得你真容的人本就不多,只要离开梁京,隐姓埋名便不会有人刻意同你过不去。”

“离开……咳咳,离开梁京?”

嘴角扯出一丝冷意,商晚话音刚出便捂着唇咳嗽起来,肩头微微发颤:“我只应了跟你出宫一件事,商家满门背着谋逆的污名,苟且偷生一辈子,我做不到。”

“商氏的罪名已经昭告天下,如今你又能做什么?更何况,当年案发时你还小,又如何得知内情?”

到嘴边的话突然顿住。

这段时间她一直卯着劲找凶手,找线索,满心都是要洗清父亲的罪名,却从未停下来细想。

事情已经跑偏了。

恍惚间旧事浮上心头。

如梦中一般,每年母亲忌日时父亲便会将自己锁在书房,对着一堆旧稿反复抄写。

以父亲的胆量,刺杀做不出来,可若是为了上位……

当年师公是个再急功近利不过的性子,受他影响父亲没少行一些昏招,想法子向上爬。

直到前几年师公去世,新帝继位,父亲也借着长姐的东风坐上高位,才稍稍消停些。

一个冰冷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提起当年的事贺凌舟道貌岸然,可当年两家交好,若是父亲受人蛊惑,当真进了别人的局……

那么书房里那些废稿,会不会就是在模仿当年乔易臻的笔记?

她心脏狂跳,狠狠掐着指节,不敢再往下想。

不,不会的。

长姐说过自己与乔家儿郎曾有过婚约,父亲不至于对姻亲下手。

老天给她重来的机会,就是要她亲手解开这桩疑案。

若是连她都不信父亲,这满门远去,就再也没有昭雪的一日的。

深吸一口气,商晚将那些纷乱的猜测通通抛开。

出神间,肩头忽然一暖。

贺问澜帮她把滑落的棉衣重新裹好,虽有些不放心,到底还是担心她的身体。

“你再躺着歇会,我去去就回。”

走到门口时仍又回头叮嘱:“外头可能已经有人在寻你的下落,别出屋,乖乖等我回来。”

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棉袍里虽还留着他的温度,商晚却觉得屋内一下冷了下来。

方才那些猜测如同一根刺般扎在心口,她定定神,目光不自觉往床板上飘。

鬼使神差地她下床从床底再次拖出那只木箱子。

冰冷的触感让她不自觉地瑟缩两下,再看见箱子里的孩童旧物,商晚好似为它们找到了主人。

按时间推算,景绥七年时自己年方五岁,若是与乔家小郎有娃娃亲,那么彼时乔郎约莫不会超过十岁。

这些物品显然是少年人的玩物。

熟练地掀开底下一层黑布,指尖突然顿住了。

一方小印静悄悄地躺在木箱角落,商晚将那东西攥出来,正是前几日不翼而飞的桃木小印。

为何又放回来了?

一瞬间商晚还以为自己是在轮回中错乱了记忆,可来乔园分明只是这一次轮回的事情。

既已经拿走,为何又要放回来?

细细摩挲着上面的“免”字,她上次没来得及细看,缺口处分明不像只缺了一角,反倒似缺了小半块。

她费劲地深挖幼年时的记忆。

不知是受前几日的梦境影响,还是事实本就如此。

院中梅树下的场景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中,墙头上一会是稚气未脱的少年模样,一会儿是贺问澜冷峻深邃的眉眼。

是记忆太远错乱了。

商晚甩甩头,低头再看箱子里,黑布上的薄灰落地均匀。

但木印的一侧隐约还能辨认出一道浅浅的长形压痕,约莫一支玉簪长短,虽被人有心抹过,但终究还有些痕迹。

只从这些压痕看不出有什么特别,她深吸一口气,四下寻摸将桃木印贴身藏好。

将黑布和木箱原样归位,商晚才蹑手蹑脚地爬上床。

再次裹紧温暖的棉袍中,风寒的后劲慢慢翻上来。

小屋里连水也没有,喉管咽一下口水都扯着疼,明明已经裹紧棉衣,身上还是一阵冷一阵热。

昏昏沉沉间不知过了多久,她方被门外的说话声惊醒。

一道声音明显拔高了几分,独特的腔调让商晚一下认出这是秦颂:“三司的文书都贴出来了,你还能瞒她多久?”

“闭嘴!”

另一道声音是贺问澜的,他低声喝止后才靠近门前。

只是手刚碰上门上,又回头:“她还病着,厢房里的棉衣我拿来用了,你别进门,另外找地方休息去。”

“不是吧你?见色忘义还没到这份上的,你一晚上不见人影,还是我给你把首尾擦干净……”

话音未落,木门被从内拉开,露出商晚一张苍白的脸。

“文书是什么内容?”

不消听全对话,她也知定然说的是父亲之事。

商府的罪名三日,不,四日前便已贴上告示,现下能发的文书不是具体刑罚便是抓捕自己。

“呃……”

刚才还口无遮拦的秦颂乍一看她的脸,突然有些说不出口。

“我心中有所准备,你说吧。”

“是中书门下批的终审定谳,你父亲和涉案属官三日后问斩,是政事堂签押的加急文书。”

秦颂低声补充道:“还有你继母周氏,说是在牢中自缢身亡了。”

话已出口贺问澜便知瞒不住她,也未出手阻止,只上前背风把人拦回屋中。

商晚却是出乎意料的平静,只在听闻周氏自缢时有些意外。

父亲续娶时她早已及笄,除了晨昏定省外与这位继母不多亲近,想不到也是如此刚烈的性子。

眼看着秦颂在外面冻得直跺脚,商晚敛了神色:“让他进来吧,我有话想问你们。”

即便进屋也是寒气浸骨。

园子荒了多年,灶房早成了蛇虫鼠蚁的巢穴。

贺问澜拉着秦颂劈了些枯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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