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尘染与任安穿过回廊,来到一处休憩的阁中,她没唤人伺候,亲自煮水沏茶,动作行云流水,沸水冲入茶盏,嫩绿的芽叶舒卷沉浮,氤氲出清冽香气。
任安在她对面落座,目光却仍时不时掠过她的脸,方才戏台上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属实让他心绪难平。他强迫自己收敛心神,端起那副闲适姿态。
“阿染这身装扮,着实叫人挪不开眼。”他笑着开口,试图让气氛轻松些,“玉光城的事,哥哥我听了个大概。冬自岁那厮竟如此胆大妄为,贪得无厌,闹出这般动静,还惊动了……阿染你亲自出手。实在是给哥哥我惹了好大的麻烦。”
他抬眼,试探地看向故尘染。
故尘染没立刻回答他。
只是在心中冷笑。
神经病。
这家伙言辞间将自己置于一个被合伙人连累,同样蒙受损失的委屈位置,只字不提自己可能在背后推波助澜的可能。
故尘染将一盏清茶推至他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盏,垂眸轻嗅茶香,吹了吹茶沫,眼皮都未抬。
“麻烦?”片刻后,她才抬眼,柔声道,“表哥指的是,冬自岁这颗棋子废了,断了你一条财路,还是指……那些被加征的赋税逼得卖儿鬻女的玉光城矿工家眷?那些因矿坑意外而埋骨地下的冤魂?或者,是那几个差点被冬自岁拿来当棋子,跪死在皇家别院门口的慈安堂病童?”
她语速平缓,每一个字都精准地砸向任安试图粉饰的太平。
任安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他放下茶盏,叹了口气,随即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阿染,你这话说的……哥哥我远在洛阳,虽与冬自岁有些生意往来,也不过是看中玉光矿脉优质,价格合宜。他如何治理地方,如何对待百姓,我岂能事事知晓?生意场上,银货两讫便是,谁还去管他钱是怎么来的?若早知道他如此暴虐无道,哥哥我岂会与他合作?此番,我也是被他蒙蔽,损失不小啊!”
他一番话,倒是吧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
故尘染静静听着,指尖缓缓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任安的话术,在她意料之中。她这位好表哥,最擅长的便是用玩世不恭和看似坦诚的委屈,来掩盖精明的算计。
神经病。
她又在心里骂了一遍。
待他说完,阁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哦?”故尘染终于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疑问。
她微微歪头,簪子上的流苏随之晃动,划过她白皙的颈侧。那双沉静的眼眸直视着任按。
“表哥的意思是,你只管收钱,不管这钱沾不沾血,带不带泪。冬自岁是死是活,玉光城百姓是死是活,都与你无关。你只是……不知情?对吗?”
任安被她看得心头一凛,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他所有伪装,直视他心底那点并不全然磊落的念头。
他确实知道冬自岁手段不干净,但巨大的利润让他选择了视而不见,甚至在某些环节提供了便利。但他绝不能承认。
至少,不能在她面前承认。
“阿染,你怎能如此想哥哥?”他做出受伤的表情,“生意人求财,但取之有道。我若早知……”
“早知又如何?”故尘染打断他,寒声道,“你会断了他的货?还是会上告官府?或者……你会提醒我一声,你的好伙伴正在玉光城无法无天?”
任安一时语塞。
他不会。
在巨大的利益和表妹或许能搞定的侥幸心理下,他大概率会选择沉默,甚至暗中观察。
“你看,你不会。”故尘染替他给出了答案,语气里听不出失望,只有陈述事实的冷静,悠悠道,“所以,表哥,不知情这三个字,在我这里,不管用。”
她径直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任安。
“冬自岁自然有他的下场。但玉光城的亏空,百姓的伤痛,总得有人来填,来偿。”她缓缓道,语气轻柔,“百姓的,你得赔。”
她目光平静地看向任安,“表哥若与他只是寻常生意往来,朝廷自会查明,不会冤枉好人。若有些不清不楚……”她勾唇,“表哥现在该想的,是如何向朝廷解释,而不是向我讨要证据。”
任安眉头微皱:“阿染,这……”
“别急。”故尘染转过身,脸上竟浮现出一丝顽劣的笑意,“还有我这个人情。”
她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沿,微微俯身,珠翠垂落,与任安平视。那距离很近,近得他能看清她眼中自己的倒影,和她眼底那属于猎手的目光。
这笑意可不简单,任安下意识的念头,他吞了吞口水。
“我这个人情,可不便宜。”她一字一顿,声音轻缓,却字字千钧。
“我要你金矿。”
任安瞳孔地震。
金矿。她没有要玉光城的玉石矿,反而要他任家经营多年,位于城外一处隐秘之地堪称命脉之一的金矿。那是任家财富与影响力的核心基石之一,远比玉光城的玉石生意更重要,也更隐蔽。
她竟然知道,而且,张口就要。
任安脸上的闲适终于维持不住,眸光沉了下来。
“阿染,这个玩笑可开大了。金矿乃任家根本,岂能……”
“我没开玩笑。任安,收起你那套摘干净的把戏。我不吃这一套。”故尘染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玉光城的事,你不知情,可以。但后果,你得担。我万尊阁出手,从不免费。更何况,这次清理门户,稳定商路,你任家未来在玉阳府的生意,只会更顺,更稳。这笔账,怎么算,你都不亏。”
她语气也稍稍放缓了:“当然,你也可以不给。那么,玉光城后续的麻烦,冬自岁可能留下的后手,还有……他与某些境外势力不清不楚的勾当,万一不小心牵连到任家……”
说到这里,她娇笑一下。
未尽之言,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任安死死盯着她,他知道,她不是虚言恫吓。她既然能扳倒冬自岁,能知道金矿的存在,就一定有办法让任家陷入更大的麻烦。这是在逼他做选择,用未来更庞大的利益和安稳,换现在一块心头肉。
更要命的是,他看着她此刻的模样,华服璀璨,眼神阴狠,谈笑间便要夺他根基,那股迷恋的情绪再次汹涌袭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表妹。她比他想象中,更狠,也更耀眼。
真的……好喜欢她啊……
挣扎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不知是出于商人的本能,还是对眼前人复杂难言的情感,让他迅速做出了决断。
任安忽然笑了,不是惯常的玩世不恭,而是一种带着几分狠劲、几分认命、又隐隐透出兴奋的奇异笑容。
他向后靠进椅背,恢复了那副浪荡公子的姿态,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
“好!”他抚掌,声音爽朗,“阿染既然开口了,哥哥岂能小气?一座金矿而已,赔给百姓,按最高标准赔偿。我认赔,还你人情,值!”
他答应得如此干脆大气,反而让故尘染眉毛微挑。
故尘染点了点头:“识时务。”
“不过,”任安话锋一转,眼中精光闪烁,“金矿交接,非一日之功。地契、账目、矿工安置、防卫移交……桩桩件件,都需时间。阿染你既然要,就得亲自盯着,把它吃下去,才算是你的。玉阳府,我要你保证,它必须安稳,必须繁荣,任家赔出去的钱,让出去的利,要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新任府尹,必须是个能干事,也懂规矩的人。那里的商路,尤其是通往西南和海外的新商路,任家要占先机。”
他将“盯着”二字咬得略重,同样在提条件,也是在试探,试探她是否真的打算彻底撕破脸,还是留有余地。
那这算是应下了,却也埋了个钉子。
故尘染默默翻了个白眼。
交接过程漫长,变数犹存。他要她持续关注,介入其中,也让自己有更多与她周旋甚至翻盘的机会。
故尘染如何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明媚不可方物,却也危险莫名。
“自然。”她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笑道,“玉光城也好,金矿也罢,我都会好好盯着。表哥,可要……言而有信。”
“一言为定。”
任安也端起凉茶,对着她虚敬一下,仰头饮尽。
喝完,他只觉得自己浑身冰凉。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不仅输掉了眼前巨大的利益,更输掉了他一直以来以为两人之间那点特殊,且可以倚仗的“情分”。在她眼里,他和冬自岁,和那些需要被清理的麻烦,或许并无本质区别。
唯一的区别是,他姓任,是任家的继承人,所以她给了他一个交易的机会,而不是直接碾死。
而所谓的那句“盯着玉光城”,她根本不需要他的帮助。
她只是在告诉他:任家未来的生死荣辱,捏在她手里。听话,才有汤喝。
许是实在不想在她面前失态,任安先行离开了。
故尘染托着下巴,目送他离开。
路给他了。是生是死,是荣是辱,看他自己选了。
但愿下次见面,不必再如此……刀兵相见。
只是,可能吗?
她摸了摸杯沿。
任安离开后,屋内檀香渐渐冷透,秋风肆意从窗户外窜来,把味道扫了个干干净净。
故尘染依旧坐在原处,双眼失焦,她与任安这番交锋,看似大获全胜,榨出了实实在在的利益,也敲打了这头日渐臃肿贪婪的巨兽,可她心头却并无多少快意,反倒像饮了一杯过浓的苦茶,余味涩然,缠绕不去。
正出神间,窗外极轻地一声响。
她眼皮未抬,只淡声道:“进来吧,鬼鬼祟祟的。”
一道黑影如同没有重量般,自窗台边滑入,落地无声。
是江暮。
他手中还提着一个纸包裹,四四方方,还有几丝香甜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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