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牢狱。
暗无天日的地下,漆黑望不到头的长道,污泥与积水混着滴答往下。
无边的死寂笼罩。
卫明溪执着灯,森然的灯光映照一张张死脸,苏拂桑走在他身侧,目光落在牢房中,在一张张木讷脸中,看见了那双怨毒瞪着她的眼睛。
“苏拂桑,那时候我就不应该给你下毒,我应该直接一刀捅死你!”
她从杂草堆上狠狠扑过来,手隔着缝隙,试图挠苏拂桑的脸,目光怨恨,嘴里不停骂着。
“你个贱人,你个低贱的贱民……”
“□□……”
她骂的越来越脏,不堪入耳,卫明溪眉头紧蹙,担忧地望着身侧的人。
苏拂桑安静听着她骂,表情无一丝变化,等方寄瑶骂完后,她轻声笑起来。
目光从头到脚扫视方寄瑶,在她蓬头垢面的脸和破破烂烂的衣裙上停留。
苏拂桑笑道:“方寄瑶,你说我是贱人,可是你看看自己身上的痕迹,那些掩盖不住的痕迹,你说谁才是呢?”
方寄瑶后退一步,目光垂下,看着自己身上的痕迹,齿痕咬痕,还要鞭子鞭打留下的痕迹,在土匪窝的日子,是她永世的噩梦。
那些人一个个扑上来,她怎么也逃不开。
“是你,是你害得我,你给我下药,故意送进土匪窝。”
方寄瑶激动抬起头,恨不得咬下苏拂桑一口肉,拔下她的一层皮。
“你害了我,娘亲和父亲不会放过你,假扮乌蛮公主,谋害大庸官员之女,你以为你可以全身而退吗?”
方寄瑶大笑起来,“苏拂桑你还是得死。”
她癫狂笑起来,在牢房中手舞足蹈,仿佛已经看见苏拂桑的下场。
苏拂桑同情地看着她,道:“我怎么会死呢,只要你死了,不就不会有人知道吗?”
“丞相千金,外出游玩,不幸遇见山匪被掠入贼窝,得救后不堪受辱而上吊。”
苏拂桑慢慢走上前,居高临下看着方寄瑶,“方寄瑶你看,我连借口都替你想好了。”
“放心,你死了,我会喊人给你收尸。”
方寄瑶的嘴唇在发抖,声音碎成了几瓣:“你……你在报复我,报复我曾经那样对你。”
方寄瑶泪滑落,死亡的阴影一步步逼近她,她突然害怕了,害怕真的死去。
她想逃,却无路可逃;想喊,可这里只有她一人。
她害怕跪下来,没有刚刚那样的气焰嚣张,全是悔恨,请求苏拂桑高抬贵手。
曾经的恨之入骨的人如今跪在面前,像摇尾的狗。
但还是不够。
救回春棠后,她就去打听那日之后发生了什么。
亘蝉回报说,巷子里对于那间屋子的死人,大家都在传是因为她不检点,染上梅病死了,而丫鬟也收拾路跑了。
在尸体被搬出来后,那间屋子就被嫌晦气的人扔火烧掉。
现在去只有火焰烧尽后的断壁残垣。
她什么都没有了,世上的最后一个体面,方寄瑶也不曾留给她。
苏拂桑缓缓退后一步,身后一直站着的蒙面黑衣人们往前,挤进大牢,白绫被抛上去。
剩下的苏拂桑没有看了,她转过头,看着身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卫明溪。
“卫公子没有什么想要问的吗?”
卫明溪抿了抿唇,苏拂桑试图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看出他会因为方寄瑶的死而悲伤,但卫明溪什么都没有。
是了,卫明溪谁也不爱,他只爱权利,她怎么会认为,让他看着方寄瑶死,他就会痛心呢?
苏拂桑被自己之前的天真想法笑到,沉下脸转身,卫明溪见她走,提起灯笼急忙赶上。
他步子迈得急,鞋底叩在地面上发出细密而急促的声响。
忽然,右脚踝内侧传来一阵锐痛,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针尖,猛地刺入骨缝。
他本能地伸出手,五指张开,朝身侧的那面墙壁拍了过去。
手心灯笼因此咕噜噜滚地,黄色的灯光在墙上一晃而过,最终熄灭。
苏拂桑被动静惊到,回过头,没有灯光,她看不清卫明溪的身影。
只能听见黑暗喘息声粗重而短促,听起来像压抑的悲悸哭声。
她站在上方,注视阴影里背脊压弯的人。
苏拂桑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站在黑暗中,手一点点拽紧。
名为嫉妒的情绪在心底翻涌,随即化为浓烈的恨意。
她不再管身后的卫明溪,大步走出牢狱,坐上马车,直直向皇宫而去。
等卫明溪缓过一整疼,急急忙忙去追寻苏拂桑的身影时,她已经消失不见。
空地上只留下他一个人,那人却如云彩一样消失。
他缓慢眨眼,浓长的睫毛垂下,豆大的雨滴滴落,倾盆大雨如至,行人四处奔跑回家避雨。
而卫明溪呆呆站着,也不知避雨,雨将他淋个透。
避雨的行人在匆忙奔跑中,看向这个奇怪的怪人,感叹一句这样的俊美的人居然是个傻子,然后跑开。
“公子,公子。”子墨驾车而来,一声叫停马车,掏出伞具,跳下马朝卫明溪奔来。
“公子,您被蛇咬的脚伤还未好,大夫说千万不能淋雨,否则会落下残疾。”
子墨手忙脚乱给卫明溪撑伞,想要蹲下身替卫明溪把脚踝包好,又碍于要撑伞,整个人焦心不安。
“无碍。”卫明溪看向自己的脚踝,眼里浮现那个人受伤的喉咙。
若是瘸了,是不是她就能对他多一丝丝同情。
一丝丝就够了,他只要一丝丝,便能在暗无天日的日子,撑下去。
回到皇宫。
苏拂桑气喘不过,她大步行到宫内,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是太子。
他像宫殿的主人般,明目张胆躺在苏拂桑的美人榻上。
窗杦未关,庭院的花树落英缤纷,花瓣顺着风,轻飘飘落在散在软垫上的乌发中。
看见她来,他目光中书籍中抬起,上扬的丹凤眼眯起。
“妹妹是从何处来,看看,都气成什么样了。”他直起腰,一脚立起,那头乌发就顺势落在纤细的腰间,衬托得腰更细。
像一朵开放艳丽糜烂的花,但苏拂桑明白,若有谁想要这朵花,将被刺扎得粉身碎骨。
苏拂桑行了礼,随后站起道:“太子哥哥,您天天往这跑,也不怕人说闲话。”
风庭絮笑起来,只是笑意还未到眼底,便一点点凝住,“谁说闲话,那就割了谁的舌。”
语气平淡,仿佛在讨论天气般。
但暗含的杀意却让殿内伺候的人,头皮一紧。
苏拂桑可不想风庭絮杀了自己殿内的人。
她坐在凳子上,剥开干果,转移话题道:“那太子哥哥,今日找我只是为了闲聊,还是有事呢?”
风庭絮没有答,走下榻,抢过苏拂桑手里的干果,干果被抢,苏拂桑也不恼,就这么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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