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西市东街的人气儿迎来了最旺的时候。

秦芜今早挂出块新刨的榆木小牌,用炭笔写了“新添莱菔油渣馄饨七文一碗”。

牌子刚挂出去半刻钟,昨天尝过鲜的货郎就领了三个同行过来,一叠声喊“就来昨天那个萝卜馅的”。

萝卜丝去水后晶莹如玉,油渣丁透着浓郁脂香,咬一口满嘴脂香,萝卜丝又恰好解了肥腻。配着两文钱一块的浓香卤豆干,不过九文钱,就能在数九寒天里吃得浑身冒汗。

四张方桌坐得满满当当,连推车旁都蹲了几个端着粗瓷大碗的熟客。

张大勇扛着麻袋来了,嗓门洪亮:“好久没吃了,给俺来碗莱菔馅的,多浇热汤!”

“好嘞,稍等。”

秦芜手下利落,薄皮馄饨滑进滚沸的骨汤里,翻几滚便浮上来,个个饱满透亮。用漏勺捞进粗瓷碗,浇上一勺奶白的热汤,撒一撮细碎的葱花。

张大勇蹲在墙根,吸溜得山响。

“乖乖,七文钱一碗,比纯肉的还对胃口!”

“油渣香,萝卜甜,吃着扎实还不腻,跑一天路就馋这口热的!”

一听这话,排队的几个人改了主意,都要尝尝新出的莱菔馅。

赵氏端面擦桌,秦珠算账收钱。秦卓今天也来了,主要防着本家的人来找茬。他守在卤锅边切肉,刀起刀落,分量给得足,半点不手抖。

一家人正忙得脚不沾地,人群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哭嚎,尖溜溜的,盖过周遭嘈杂。

“大伙儿快让让!都来评评理啊!”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秦老太拄着拐杖,被大伯娘王氏、二伯娘刘氏一左一右搀着,挤开人群往摊子跟前走。

到了最前面,秦老太也不客气,拐杖重重一杵,拍着大腿就嚎开了:

“大家伙儿来评评理啊!我老秦家是造了什么孽,养出这么个不知廉耻的孙女!侯府出来的千金,被夫家休弃也就罢了,如今竟连祖宗都不认,抛头露面来这等地方赚黑心钱!亲奶奶好心劝她回家,她连门都不让进啊!”

这一嗓子,把大半个市集的人都招惹了过来。

王氏跟着抹眼泪,痛心疾首地帮腔:“姑娘家的,本本分分待在村里才是正途。她偏不听,非要在市井里抛头露面,往后秦家的姑娘还怎么说亲?我们也是为了她好啊!”

人群一下子炸了锅。原本排队的客人纷纷退开半步,指指点点地往秦芜这边看。

更有不明真相的路人窃窃私语:

“原来是侯府那个被休的?”

“亲奶奶都这么说,怕是真的不孝顺……”

“好好的姑娘家,确实不该出来抛头露面。”

队伍散了大半,生意顿时停了。赵氏急得脸发白,想劝又不知从何说起。秦卓眉头一拧,撸起袖子就要理论,却被秦芜扯住了胳膊。

刘氏假意往前凑,嘴里说着“娘您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眼睛却瞟向旁边咕嘟冒泡的卤锅。

她趁众人注意力都在秦老太身上,假装被身后的人撞了一下,身子一歪,手就往锅沿的木架上扶。

那卤锅架得不稳,只要借力一掀,滚热的卤汤连锅带肉能全泼在地上,今天的生意就算彻底毁了。

指尖刚碰到木架,手腕忽然被人攥住。

秦卓冷冷道:“二伯娘,脚下站稳了。这卤锅滚着热油,烫着您是小事,砸了摊子坏了食材,这笔账算谁的?”

刘氏被抓了现行,脸腾地红了,挣了两下没挣开,尖着嗓子喊:“你个小辈怎么跟长辈说话!我是不小心!”

“不小心?”秦卓冷笑一声,松了手,“那就小心点。再往前凑一步,烫着了可没人管。”

前排几个客人看得真切,互相递了个眼色,心里先有了数。

这哪里是来评理的,分明是来砸场子的。

秦芜在围裙上擦干净手,缓步走到秦老太面前。

她先福了半礼,才缓缓道:“奶,有什么事咱们回家说。这里人多眼杂,吵嚷起来,丢的也是秦家的脸面。”

秦老太以为她服软,哭得更凶了:“你还知道丢脸?你现在就把摊子收了,跟我回村,往后安安分分待在家里,我就不闹!”

秦芜冷眼看着,一时间也很愤懑,也不知道萧家给了秦老太多少好处,竟豁出了老脸老皮,当街唱这出大戏。

她坚决不退让:“摊子不能收。我靠双手做饭赚钱,不偷不抢,没什么可丢人的。奶若是为我好,就该回家,若是为了别的来的,不妨当众说清楚。”

“好,好你个不孝的孽障......”

秦芜打断她,提高了嗓门:“您说我不孝,我倒想请教奶三件事。

第一,分家之时,三房只分了北坡三亩沙土地、两间漏雨草屋,侯府给的一百两谢银,全进了大房的口袋。我摆摊起本,没拿老宅一个铜板,每月该给的孝养米,按时送到老宅,没短过半升。这算不算不孝?

第二,堂哥秦和安偷同窗银两、欠下三十两赌债,栽赃给我大哥秦凡,差点害大哥坐牢。是我跑京兆府递状子,求官府查明真相,还了大哥清白。大房出了这等偷盗栽赃的事,奶没说一句管教的话,我凭力气吃饭,奶反倒骂我败坏门风。这是什么道理?

第三,昨天奶刚带着二伯娘上门,张口就让我收摊,说萧家愿意每月出十两银子养着我,还说能给堂弟谋县衙的差事。我没答应,今天您就闹到西市来。我倒想问问,萧家许了你们多少好处,值得奶大冷天跑这一趟,当众砸亲孙女的饭碗?”

桩桩件件,她一点不带磕巴地道出,可谓掷地有声。

有人不禁拍手起哄:“好个利牙利齿的小娘子。”

有人垫着脚嘀咕:“真的假的?一百两银子全给大房?这也太偏心了吧?”

“我看不像瞎说,前阵子京兆府确实抓了个青云书院的学子,说是偷钱栽赃堂哥,洪村的,可不就姓秦嘛!”旁边一个挑着货担的汉子接了话,“我表弟就在府衙当差,听得明明白白!”

“我的娘哎,亲孙子偷钱栽赃亲堂哥?这老太太还护着?”

“合着不是来管教孙女,是拿了萧家的银子,来逼人家收摊子啊?”

秦芜听得议论声起,明白这节奏是带上了,又道:

“分家文书和户籍分单,衙门都盖了朱印的。三房早单独立户,我做什么营生,老宅本就管不着。萧家休了我,又来管我怎么过日子,是不是管得太宽了?敢问各位父老乡亲,他们这般平白无故堵着摊子骂、坏我名声,我若是闹到府衙去,算不算一个寻衅滋事的罪名?”

这话一出,顿时有人义愤填膺:“算!怎么不算!好端端做生意被人堵门骂,换谁都得告!”

“就是!官家都判了分家单过,当奶奶的还拿别人家好处来砸饭碗,到哪儿说理都站不住脚!”

“老太太也太糊涂了,放着偷盗赌钱的孙子不管,反倒来欺负正经做生意的孙女,什么道理!”

张大勇早憋不住了,把碗往地上一放,抹着嘴就挤了过来:

“俺说句公道话!俺常在这儿吃馄饨,秦小娘子童叟无欺,肉给得足,汤都是骨头熬的!人家凭手艺吃饭,光明正大,比某些偷鸡摸狗、栽赃亲兄弟的强百倍!萧家休了人家,还管人家吃什么饭?天底下没这个理!”

他这一嗓子像开了闸,常来的老客、旁边摆摊的伙计、跑单帮的货郎,你一言我一语,全站到了秦芜这边。议论声一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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