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雪游站在车辕上,临风而立,静静望向远处走来的太监。
走到跟前,才知他是郡主派来的人。
她微微吃惊,联想到那具女尸,若有所悟。
“郡主带给我的话?”
年轻的小太监躬身向前,谄媚笑道:“郡主说,这小宫女可是为您而死的,着我们来找您要些烧埋银子和超度念经的银子。”说着将手一伸,要银子。
“为我而死?”
陈雪游心想这都哪跟哪儿。
结果太监道出原委:“郡主说了,您要活着,就得有人替您去死,她大仁大义,给您找了个替死鬼。”
竟是这么件荒唐事。
她气极,倒笑起来。
不消怎么琢磨,也明白昌乐是怎么想的。
郡主想掩盖自己的丑行,顺手推舟,既然那日真正的“昌乐”另有其人,那那个衣衫不整,最终“重伤不治”的女子只能是个无辜的宫女。
对外只说宫女春心萌动,私会外男被抓,当处以极刑。周元澈监察失职,也应该处罚。至于那晚和她偷欢的那个男人,身为男倌,秽乱后宫,更是死无葬身之地。
好啊,她自己反而撇得干干净净的,没事人一样。
本来这个“无辜宫女”应该是陈雪游,郡主还真是大仁大义呢,没叫她折腾死,现在反过来还得感谢她。
不过这银子,她认下也无妨,那小宫女着实可怜,胸口被捅穿,就这么放着让她血流而尽,活活疼死。
“好,要银子是么,我给便是。”
只是她全身上下摸了个遍,并无带银钱出门,因讪讪笑道:“我这出来匆忙,身上不曾带银子,烦劳公公先帮我垫着。”
那太监眼睛斜瞥着,仿佛背后有人盯梢,不敢随口应下,马上推辞道:“周夫人,您别为难我们这些人,您有大靠山,我们不敢得罪您,但那郡主娘娘也不是好惹的。”
张青掀帘子出来,冷着脸,从腰间抠出半块碎银掷在地下。
“混账东西,还不快滚开!耽误了师兄的病,回头刘公公要你们好看!”
“是,奴才告退,各位师兄慢走!”小太监跪下来,磕头不迭。
帘起帘落,须臾间,车夫扬起手中的鞭子,马车缓缓驶出宫门。
周元澈趴卧在车内,枕着夫人膝头,昏昏沉沉睡过去,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的晌午。
他被一阵聒噪的咕咕声吵醒,但睁眼,日上三竿,雪窗耀眼。
鼻间麝兰馥郁,脑后香枕绵软,就像枕着夫人的身子似的。
周元澈抬头,正见夫人歪着身子打盹,鬓乱钗斜,两道眉紧紧皱着。
他想开口,又忍住。
腹内空空如也,闹饥荒。
但不忍心叫醒她,就这么忍着忍到日影偏西,窗色黯黄。
“咕咕——”
陈雪游惊醒,长长伸了个懒腰,想来是院子里的鸽子出来觅食。
没在意,继续盹着,养养精神。
昨晚险些又通宵未眠,只因夫君突发高热,汗流不止,前前后后换过几套衣裳,累到虚脱。
终于折腾至后半夜,病人身子不再那么烫,她才打算找个地儿歇着。
临走前,正好见他翻来覆去,不知是哪里不舒坦,换了几次枕头都不满意,只好爬上床,搂着他睡下,之后果然睡得踏实些,没再闹腾。
一觉睡到这时候。
还是被一阵咕咕声吵醒。
这会儿再睡不下去,她低头凑过来,咬着他的耳朵道:“你听,是哪里来的鸽子?”
周元澈脸枕着她的腿,乜斜着眼,闷闷道:“好娘子,是我饿了。”
“你饿你的,关鸽子什么事?”
“……”
她低着头,柔软如缎的乌发扫过他耳垂,痒痒的。
也罢,他也不是很想赶她走。
这副残身,不如就烂在她怀里,这就是他的墓地,他要葬在她的血肉,她的心坎里。
不许任何人进来。
贪婪地搂着她的腰,恶劣地隔着衣料轻轻吮咬。
弄得夫人倒有几分羞赧。
“你别闹,我逗你玩的,炉子上炖着烂烂的鸽子雏,我去拿来喂你吃一点可好?”
“别去,”周元澈揽着她的腰,用力箍紧,“我舍不得你走,那天赶你走,给你和离书实在是情势所逼……”
陈雪游怔愣不已。
依稀回忆起刘公公从怀里拿东西的画面,原来是要给她和离书。
“我知道。”
然后他一气说了好多话,柔情蜜意的,弄得她有些牙酸。
“行了,”她打断他,“也不是生离死别的,说这些话做什么,你也不嫌肉麻。快放我下去,我给你拿点吃的。”
“咳咳……”周元澈撒了,手故作严肃道:“主要是枕着娘子,身上的伤也不觉得痛了,这才有些舍不得。”
“这么说,我于医道方面,颇有些天赋了。”
陈雪游说说笑笑下了床,先到妆台简单梳妆,换了衣裳出门。
不久,再踏过门槛,手上托盘内搁着一盅肉汤。
捻着宝珠盖钮揭起,清香四溢,勾动肠胃。
周元澈趴着看她舀汤、吹汤,眼神专注,和从前那股闹腾劲完全不同,原来他的妻子,也是会照顾人的。
原来她照顾人是这样的。
陈雪游知道他在看自己,坐在床边,手捧着青花缠枝宝相花的小碗,嘴角噙着笑,“夫人我呢,可是第一次下厨,你有口福了。”
“……”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几个字:“无妨,吃不死人就行。”
周夫人瞪他一眼,“怎么着,你嘴抹了鹤顶红啦?”
不过转头她又色眯眯道:“哎呀,现在你这半身不遂的样子,岂不是可以森我为所欲为了?”
“那……可要为夫配合你喊救命?”
“呵呵,那倒不必。”
说得好像山大王强抢民夫似的。
不过,他喜欢她,这么演岂不是让他爽了?
就要强扭的瓜才解渴啊。
“这肉似乎炖得还不够烂呢,不知道大人嚼不嚼得动。要不,让妾身嚼得再烂些,喂给你可好?”
周元澈没好气道:“我只是受伤,不是老了,牙齿好得很。”
“十个你也吃得下。”
“哦是吗?这么能耐,那你自己吃。”她把滚烫的碗直接塞进他手心,抱着胳膊扭过脸去。
周元澈烫得直皱眉头,愣是忍了下来。
“喂我。”半晌,他突然吐出两个字。
“什么?我听不见。”
“要夫人喂。”
“求求我?”
周元澈没答话,只是盯着她的脸怔怔出神。
“看什么呢?”
之前她头发乱糟糟的,挡住紧贴发际那条口子,便没看清。此时她梳妆过,才重新露出那道伤,虽比前些时候愈合得好些,但就像滑腻莹白的瓷器上一道裂缝,仍然是触目惊心。
他眼底隐有痛色,犹豫着出口问道:“你怎么那么傻,这得多疼啊。”
陈雪游一惊,指尖轻触脸上那道伤,眼泪簌簌滚落腮边。
他关心的是她疼不疼,而不是怎么能把脸伤成这个样子。
以前她当演员的时候,家里人只记得叫她当心这张脸,吃饭的家伙呢,可要小心呵护着。
花进去多少钱,就得赚比它更多的钱。
原本还能忍下去的眼泪,一股脑全冒出来,啪嗒啪嗒打在手背。
然而,她平生最讨厌的就是真的有人关心她,语气温柔地问她疼不疼。
明明都忍了这么久,时间一长,伤口不痛,也就过去了。
装着坚强,装久了自己也信,然而,哪怕是陌生人一句真心的心疼,也会让她生气。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把她心里的事洒得到处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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