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苏旭鸣离开后,怀屿也不知自己在那路灯下又站了多久。
烟一根一根地抽。直到最后,那包烟盒完全空掉,他才扬手扔了烟盒,内心也仿佛跟着空了一块。
他又叫了一辆黄包车。
“这位爷去哪?”车夫回头问。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随便去哪都行。”
去哪都行。只是此刻,他不愿再回将军府。
车轮碾过颠簸不平的石板路,发出微微磕碰的声响。他只坐在车后,大脑放空,感受夏夜的晚风拂过面庞的轻柔触感。
夜幕早已降临,周遭的安静却渐渐透出了些喧闹的声响。隐隐约约有留声机的声音传入他耳中,空气里夹杂着烟草与脂粉的气息。
这声音与气味令他陌生。他不由得缓缓睁开眼,发现车夫已经带着他拐进了余音里。
那是原朔夜生活最繁荣的街区。
这片街区白日里不显山露水,可一到晚上,这里彻夜不打烊的洋酒行、烛光熠熠的番菜馆,挂着霓虹灯牌、招摇得整条街都能听见有音乐传来的舞厅,都在昭示着这座城最纸醉金迷的一面。
一切都是鲜活的、热闹的。怀屿就像一个溺水的人,猛地被人从冰冷的水里打捞上来,进入了烈火烹油的人间。
他忽然就觉得,自己还活着。
黄包车又转过一个街角。在拐角那幢二层建筑上,灯牌挂在窗外,红底金字的招牌。同样是一间舞厅,却不似隔壁那家,吵闹得令人不适。
沉光楼。
怀屿默念那个名字。那招牌的红光溢出些许,晕成一块烧红的炭。
“停。”
鬼使神差地,他喊住了车夫。
车子在沉光楼门口停了下来。
怀屿下车,付钱。随后他推开沉光楼的门,径直走了进去。
不急不慢的调子回荡在整间厅堂。内里的灯光如这舒缓的旋律般,暗暗的暖黄色如烟似雾地笼罩下来。
舞池中央,只零零散散几对人在跳,动作很慢,不像是跳舞,倒像是在摇晃。一圈散座围着舞池,人不很多,也只是三三两两的。人们说话的声音混在音乐里,如同这气氛般暧昧模糊,令人摸不清楚。
门一关,整个燥热的原朔城都被隔绝在了身后。温凉的空气迎面扑来,怀屿心头竟涌上一种安心的包裹感。
他没往舞池那边看。只径直走到昏暗的吧台前,不动声色地坐下。
陈旧的木头吧台颜色深沉,只偶尔在灯光扫过的的瞬间,才露出一点磨得发亮的边角。
几只盛着残酒的玻璃杯在怀屿面前被轻轻收走。那是一双十指涂满大红色蔻丹的手,掠过他眼前的时候,令他不由自主地抬头看向手的主人。
那是个妖娆的女人。
“你往这一坐,我这儿都变得正经了。”
那女人的目光扫过怀屿身上藏青色的长衫,同他对视了一瞬。
她随后很快收回视线,拿出一只干净杯子,从一旁的酒瓶内倒出半杯琥珀色的酒液,推到他面前。
直到她转过身收拾用过的杯子,怀屿的视线重新落回到面前的酒杯上。片刻之后,他却又忍不住向她看过去。
她穿一件酒红色缎面的旗袍,衬得她身材愈发玲珑有致。她耳垂上戴小巧的珍珠耳环,颈前戴大颗珍珠串成的项链。嘴唇亦是张扬的大红色,眉峰与眼线都带着无法令人忽视的存在感。
她看过去并不似寻常的舞女。她眼角细微的纹路在光线下凸显,她的年龄怕是并没有怀屿所见的那样轻。
怀屿心里正揣摩着她的身份,一边下意识端起酒杯,送到嘴边,作势要一饮而尽。
“慢点,这酒烈。”那女人的声音忽然再次响起。
怀屿的动作微微顿住。那女人并没有抬眼看他,仍旧仔细地擦着手中的杯子。
他喝了一口,确实烈。
那酒液从喉咙烧到胃里,像吞了一团火焰。
他闭了下眼,丝毫没注意一旁角落有位新来的舞女端着酒杯站起身。她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姿态婀娜地朝吧台这边走过来。
女人擦杯子的手停了。她放下那杯子,手朝那舞女的方向轻轻一拂。
那舞女瞬间僵在了原地。她手里的酒杯晃了晃,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下,又迅速落回去。
她转过身,悻悻地坐回了原位。
怀屿缓缓睁开眼,又喝了一口。
他面前的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直到夜深。
他已喝得不知道时辰。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他还是要回去那个被自己视为牢笼的周府。
他站起身,略微摇晃了几步。吧台后的女人早已收拾完她那些酒杯。现下看怀屿要离开,只望他一眼,嘴角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一言不发。
怀屿转身要离开的前一刻,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那女人一眼。
“你同她们不一样。”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落在空气里。
那女人的笑在脸上凝滞了一瞬。随即她扯开一点嘴角,笑意似乎更明显了些。
“看来先生是真不知道。”
她从吧台后面走出来,高跟鞋在踩在木地板上。声音不大,振动却一下一下,坚定地传来。
她在怀屿面前停住。
他屏住了呼吸。她身上苦橙的气息钻进他的鼻腔,让他下意识想往后退。
“齐小楼。”她偏了偏头,无意间露出旗袍下脖颈的一小块皮肤,“先生若是好奇,大可出门打听打听。余音里没人不知道。”
她话音刚落,没等怀屿迷糊的大脑反应过来,便已再次走回吧台。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怀屿站在原地,愣了几秒,随后推门走了出去。
那次之后,沉光楼便成为怀屿的一处出口。他每隔月余便去上一次,依旧只是喝酒。不跳舞,也不同任何人搭话。
渐渐与齐小楼也熟络起来。
他后来当然打听了齐小楼的底细。这才得知她出身底层,靠一己之力经营沉光楼。在余光里有明暗众多眼线为其收集情报,并不是简单的女人。
只是每次怀屿过去,她依旧只是淡淡的。只是把酒端到他面前,一个多余的字也不说。
直到那一次。
怀屿照例去了沉光楼。只是,他才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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