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下午走进沉光楼,怀屿见到了苏旭鸣。

他先前从不曾那么早到。那天他刚处理完一件拖了半个月的军务,身心俱疲。他如往常一般,依旧独自换上便装,叫了黄包车,径直往余音里的方向去了。

直到车子停在了沉光楼门前,看着那还未亮起的招牌,他才注意到时间还早,天色还远没有暗下来。

正当他呆呆地站在门口,陷入尴尬的纠结之时,齐小楼倒先开了门,招呼怀屿进去。

他走进去,还未开业的舞厅被齐小楼收拾得整整齐齐。只是在他熟悉的那个吧台边,苏旭鸣正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杯茶,手里翻着一本大部头的英文书。

这场景,倒把怀屿硬生生拽回三年前那个游轮上。只是那时,是自己坐在甲板上喝酒,苏旭鸣坐到他身边,说他”给中国人丢人”。

那一幕仿佛犹在眼前,怀屿一时竟不敢走上前去。

只是关门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苏旭鸣闻声抬头,怀屿猝不及防地就撞进她的视线。

四目相对间,两人的表情俱是微微一滞。

几秒过去,还是苏旭鸣首先反应过来。她看着怀屿眼下淡淡的青,表情里倒很快带了一种“果真如此”的了然。

她朝齐小楼的地方看过去,淡淡地说一句:“你这儿倒真成了避难所了。”

说罢,她才转而看向怀屿,语气里有淡淡的讥讽:“还未开始营业,你到的未免也太早了些。”

怀屿依旧如每次见到她一般狼狈。这个女人,仿佛自己每次出现在她面前,都把自己的不堪照得明明白白。

他想和她解释,自己来这里并不是为了寻欢作乐。他也想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看书。但话到了嘴边,看着苏旭鸣那张平静的、冷着的脸,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齐小楼默默走过来,给怀屿也倒了杯茶,并招呼他:“坐。”

他在吧台靠里的位置坐下,刻意同苏旭鸣拉开了些距离。他暂且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表情面对她。只看着她的视线默默从自己身上收回,依旧什么都没说。

“她最后也什么都没说?”

怀屿话音落地的同时,昭宁的问题几乎是瞬间冲出口。在她意识到不妥之前。

这已经是这场漫长的讲述中,怀屿第二次被昭宁的反应惊到。

他苦笑一下,却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昭宁:“是,她什么都没说。她看我的眼神,已经把她想说的都说了。她觉得自己果真没看错,我在她眼里依旧是那个只会一味逃避的人。”

昭宁听到这里,心里倒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所以现在,我偶尔还会去沉光楼,苏旭鸣也会去。只不过在那之后,我们很奇异地达成了一种默契。现在算是‘面子上过得去的朋友’,再无其他。”怀屿最后补充道,神色倒终于显出几分轻松的神色。

这个男人,究竟是为何同自己说这些,为何急于将自己与苏旭鸣撇清关系,她心知肚明。他把自己的所有过往剖白给自己看,他已然展现了自己的诚意。

昭宁望着怀屿直达眼底的笑意,如他当初在这里,将那套《京师五城坊巷胡同集》送来给自己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看得愣神。

“少夫人,快到去桂院请安的时辰了。”

正在这时,春苓的声音忽地从门外传来。屋内的两人均下意识往窗外看去,这才发现暗沉的夜色几乎已经覆盖了整座院落。

怀屿竟然就这么,给她讲了一个下午的往事。

昭宁不自觉叹了口气,这一下午她接收到的信息量太大。苏旭鸣,齐小楼。以及那个她不熟悉的、年轻时候的怀屿。

她需要时间去消化。

“我便回去,你今日请安后先好好休息。两日之后,我夜里带你去沉光楼。”怀屿站起身,在临别前笑着叮嘱她。

昭宁还未来得及反应,只见那人已消失在了夜幕中。

两日后,用完晚膳。在怀屿来接昭宁之前,她已经换好了去往沉光楼的装扮。

她选一件墨蓝色的厚缎倒袖旗袍,腰身微收,脚踩一双暗色的中跟皮鞋。她嘴上微微涂了胭脂色的口红,戴小巧的珍珠耳坠。低低的圆髻簪在脑后,几缕碎发垂下来,衬得她气质愈发温柔。

以至于当怀屿来接她、敲开棠院卧房的门,他也不由得呆愣了片刻。

他从未见过这般的昭宁。上次见她如此精心打扮,怕是还在两人的婚礼上。

昭宁从来都是美的,只是自己的心境已不同往常。

他压下自己心头那点莫名的感慨,不动声色地牵过她的手:“走吧。”

昭宁的心,不禁漏跳了一拍。

春苓在她身边,在出门时帮她披上那件黑色的狐领外套。随后她便退到昭宁身后,留在棠院守家。

到了前院,府里的马车已经等在门口。不是从前那辆带着将军府徽记的,而是一辆最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夜里风大,坐马车暖和些。”

怀屿能感到昭宁脚步的迟疑。他淡淡地解释,随后拉着昭宁,一同上了马车。

一路无言。只是怀屿的手,一直握着昭宁的,再也不曾松开。

昭宁心如擂鼓,正如这一路在夜色中疾驰的马车。她的脑子很乱,竟一心只剩下怀屿手心传来的热度。那些令她在意的沉光楼里的人和事,此时竟也都不那么重要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感觉车速慢了下来,最后缓缓地停下。

怀屿小心翼翼地拉着她,下车。昭宁找到空档,终于得以抽出自己的手。

夜色里,怀屿就连苦笑的轮廓都似乎不那么分明。在沉光楼门口,他望了一眼昭宁,一只手便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转动——

站在门口时,那隐隐约约的音乐声瞬间大了几分,却依旧不是很吵人的那种。内里如怀屿描述一般昏暗,黄色暧昧的灯光洒下来,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到了这种时候,昭宁脑子里倒掠过一些关于建筑声光学的一些细碎知识点。明明从前在设计院,自己也没怎么做过厅堂建筑,这些与此情此景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却在这本该紧张的时刻,硬生生往脑子里钻。

她不禁摇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她这会儿已经被怀屿带着走向吧台,她心里却又忍不住开始默默目测那吧台的宽度。

自己真的是没救了,昭宁不由对自己腹诽。

她丝毫没有注意,方才自己的一番表现落在怀屿眼中,倒显得有几分可爱。她听着怀屿的声音落下:“这是我内子,白昭宁。”

直到这时,昭宁才注意到,吧台前正坐着另一位女人。那正是那天在文昌斜街,昭宁救下的苏旭鸣。

若非是这张熟悉的脸再次撞入昭宁的眼中,她几乎已经忘了自己曾经救过她、曾经见过她。昭宁暂且无法将眼前这个曾有过几面之缘的女人、同怀屿描述中的她重合在一起。

她总觉得苏旭鸣并不似怀屿描述中那般冷漠与尖锐。冷的底子还在,但眼眸间却扑了一层淡淡的柔和。

“那日的事,谢过了。”正当昭宁还在愣神,苏旭鸣已经大方地伸出手,“没想到,周怀屿会带你来这儿。”

昭宁迟疑着把手伸出去,握了一下,口中却是已经不知道要答什么合适:“我也没想到。”

“他带你来这儿”,苏旭鸣神色里有一种玩味的认真,“说明他对你不是凑合。”

昭宁瞳孔短暂停顿了一下。这个女人,说话似乎总是一针见血。

从前是,现在也是。

“旭鸣,你别吓着人。”一旁看着三人、半晌没出声的一名挂着浓妆的女子,笑吟吟地开口。

昭宁心知,这就是齐小楼了。只听她接下来的话,才简直让昭宁红透了脸:“将军抱得美人归,你不是也恰好能摆脱将军的‘骚扰’了?”

“齐姐,也不知道是谁吓着人”,苏旭鸣闻言简直要夸张地笑出声,“我才只是暗示,你却把话说得这么直白。这合适吗?”

昭宁坐在齐小楼与苏旭鸣中间,从没觉得自己穿书以来,曾有过如此窘迫的时刻。她猝不及防闯进这里,仿佛一位被她们二人打趣的小媳妇,脸都红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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