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若莹不让事情再经他手,江熠也只是过问一下,没有再插手什么的打算,难得闲下来,他干脆摆了棋盘同自己对弈。

茶水重新续上,贴心地画了保温法咒,季照安准备得妥帖恰当,却迟迟没走。

这小子不可能不心动,江熠清楚,头也不抬地问道:“不感兴趣?”

季照安不答,叫他:“江熠。”

真是没上没下惯了。

江熠没应,专注棋局。

季照安道:“我与你不同。”

江熠落下一子,季照安道:“你不会恨师祖,但我会恨你。”

江熠动作微顿,淡声应了:“嗯。”

季照安攥紧手,无声吸了口气:“你就不会遗憾么?”

江熠道:“遗憾什么?”

季照安:“遗憾你就收了这么一个徒弟,你呕心沥血把他培养出来,能给的都给了,到头来他非但不感激你,还恨你恨得要命。”

江熠不疾不徐地又下一子,问:“你后悔了么?”

季照安拧眉:“后悔什么?”

“后悔认我为师。”

好半晌,季照安问:“你觉得呢?”

似乎下成了死局,捏在指尖的棋子迟迟不知该落在哪里,最终又回了棋奁。

江熠起身,随手理过季照安鬓边的发丝:“后悔也晚了,照安。好在一切都不是太迟,你还有摆脱我的机会,往后亿万年,你才是真的自由。”

季照安愣住,新泡的茶一口未动,江熠绕过他出了门,宽大的袖袍拂过手背,卷起一阵他并不喜欢的清苦药香。

季照安有些烦躁。

刚缓和一点的气氛,又被他两句话问得僵直,可他就是忍不住,他也搞不明白自己,江熠强势起来他不喜欢,温缓下来他也不喜欢。

江熠明明能强迫他接受他没得选择,偏偏又要说起解仪的事,他想说什么?

告诉他不用有负担,一切都是师长该做的么?还是想劝他想开,看在师徒一场的情分上,不要怀恨在心?

江熠也会在乎他恨不恨他么?

——他才不在乎。

什么叫后悔也晚了?

江熠根本没有丝毫的悔过之心!就是重来一次江熠也只会后悔没有早点废了他的修为,至于他的爱恨,从来都不在江熠的考虑范围之内。

季照安恨得牙痒痒,折身追出去拉住人:“你要去哪?”

江熠的视线从被扣住的手上落到他脸上:“你是没事做了?我做什么你都要跟着?”

“……”季照安在院外落下结界,阴着脸道,“我知道拦不住你,没关系,只要你走出去,我就叫师伯来。”

江熠额角青筋直跳:“季照安,你的脑子里是只剩下了放肆二字是么?”

季照安遗憾道:“我也想落个大点的结界供师父散心,奈何修为不够,只能这样了,师父,种因得果,我后悔无用,你也是。”

江熠怒火中烧的瞳孔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季照安迟迟静不下心,又一次踏出虚空时,云沉终于困惑地问出了口:“怎么回事?”

季照安用力按了按脑袋,摇头问:“云伯,什么时辰了?”

云沉估摸了一下:“午正上下,虚空内时间流速要慢很多,你在里面安心修炼就是,总是出来干什么?”

季照安兀自点头,拔腿就走:“我得去看着师父喝药了。”

云沉:“……”

云沉横剑拦人,脸色变幻莫测:“你师父不是三岁稚子,用不着你时时刻刻盯着,你到底怎么回事?不想赶紧把境界提上去你来找我干什么?嫌寿元太多没地方挥霍吗?”

境界不够,季照安挡不开云沉的剑,疯涨的焦躁涌上心头,他眉心一压脱口而出:“他还不如三岁稚子!”

“……”云沉沉声道,“照安,孰轻孰重你分得清,你师父那边你已经无力改变,但即将到来的大战你还有机会把握,不要本末倒置了。”

本末倒置?谁本谁末?

季照安抓着剑刃看云沉,有一瞬的迷茫。

*

江熠刚听完云沉的传讯,抬眼就见季照安端着药推开了书房的门。

“师父,喝药的时辰到了。”

江熠:“……”

江熠觉得他就是元神完好无损也迟早会被这混账气死,被局限的是他,怨气深重的倒是这东西。

不过两个时辰没见,季照安简直像是刚从十八层地狱爬出来的厉鬼,盯着他的目光森寒幽深,活像是恨不能下一刻就生吞活剥了他。

江熠强忍着翻涌的怒气,灌下药后冷静道:“我会传讯无恙长老,这药既然喝着也只是个慰藉,今天起就不用熬了,滚回去修炼。”

季照安捏了碗,不动:“江熠,你不会不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回来一趟吧?”

江熠冷冷抬眼:“一厢情愿的东西就值得你如此念念不忘,季照安,你就这点志气?”

季照安扯了扯嘴角:“是,我不如你志气远大,不如你冷心冷情,那也没办法了,要改也不是现在,跟我入虚空。”

有那么一刻,江熠怀疑季照安体内还有一只下错了的情蛊。

荒谬至极。

江熠看着缠在手腕上的灵力绳,想不通季照安这种蛮横无理的执著究竟是从何处习来的。

虚空无边无形,里面安静打坐的青年神情平和,全然没有方才那股嗜血的狠戾劲,蜷在膝上的指间圈着灵力绳的另一端。江熠按上眉心,深深阖眼。

未免天道干扰,虚空开在堕海秘境中封印魔族的地方,堕海秘境早被季照安炼化为己用,任何一个角落发生何事他心念一动就能知道,他根本不担心江熠在这里面会去何处。

然而江熠哪里也没去。

湖面碧波荡漾,草地里晃荡着无数细小碎花,白衣修士静坐其中,手腕上一根灿金细绳牵牵挂挂地蜿蜒进身后的虚空入口。

日月轮转过两番,那根细绳终于动了一下。

季照安不知道自己用了多久,无需拓宽的经脉和识海让他修炼起来一日千里。江熠说的对,他离渡劫还差得远,所以他绞尽脑汁也没法勘破那层迷雾。

虚空中提前透支的时间都要数倍返还,季照安不敢逗留太久,挣扎几次无果后还是选择先出来看看情况。

江熠又睡着了。

灵力绳下的脉搏与前几日并无区别,即便他境界有所提升,也摸不到更清晰有力的跳动。都这样了,这人身上也不见有哪怕半分慌乱。

季照安恨死了江熠这种心无挂碍的淡漠坦然,却又毫无办法。他怀疑江熠修的就不是苍生道,无情道也不至于此。

江熠睡的极浅,身后一有人走近他就醒了,刚睁眼就被一只手托住了下颌抬起,季照安在他身后俯身落了个吻下来。

江熠的脸色瞬间黑了,季照安抓住他甩上来的手,死皮赖脸地把自己塞进去十指相扣,眉眼愉悦地弯起:“江熠,我回到大乘了。”

“你等等我,我找办法给你把元神补好行不行?”

江熠挑眉探过,脾气消了大半,凌鸿温柔地将人掀出十丈远:“子矜找你。”

*

季照安一进不知殿就察觉到不对——幻境。

季照安在辛若莹手下出入过不少幻境,几乎瞬间就认出了这是她的手笔,一头雾水地往里走,两步后殿内的陈设变了模样,通阳殿的样子逐渐显现出来。

殿内两侧人影憧憧,都模糊成了明暗交错的雾气,唯有中央跪着的身影笔直清晰。

那是一个少年的身形,虽然从未见过,但季照安一眼就能肯定,是江熠。

季照安兴奋地上前,又在看到人时僵了笑容。

那张面容比他熟悉的模样要稚嫩许多,唯有神色是如出一辙的坚毅冷淡。

空旷的大殿中央,江熠半身浴血,怀里抱着个面无血色的人,对上方的解仪道:“他们杀了时衍。”

“是,我杀了凡人。”

“我不悔,我没错。”

“杀人偿命,谁也不能例外。”

“修士就活该被杀么?时衍什么都没做,那么多道友也什么都没做,被杀的也有凡人,他们也什么都没做。”

“我放过他们,谁来放过死去的人?还有那么多无辜死去的凡人你们没看见吗?!”

“我就是要开这个头又如何?此事本就是因魔修同仙门的纷争而起,战火波及凡人已是罪孽,在座诸位真能袖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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