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者清将两袋垃圾投进回收桶,盖板落下,一声闷响。
她没走。倚着旁的墙壁,摸出手机拨给昭昭。空气里浮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酸腐气,她没察觉。
“昭昭,这会儿忙么?”
“还行,你说。”
她停了一瞬,话到嘴边又迟疑。终究还是开口:“高中邬陈奕在台上唱歌表白那段,你拍过吧?”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我有啊。我可宝贵了,存了好几个网盘,生怕弄丢了。”
说完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笑:“哎,你不会想让我删了吧?不行不行,我要等我们以后住进去养老院再翻出来看的。”
许者清扯了下嘴角。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墙面。墙角有一张蜘蛛网,一只蜘蛛正在上面爬。黄昏的秋风一过,网轻轻晃了晃。
她收回目光。
“帮我发出来。”
“发哪儿?”
“社交平台。用新号,别跟你任何账号关联。”
昭昭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这么麻烦……等等,让我猜一下,你是为了你们那个剧的宣传?”
“现在不是酒香不怕巷子深的逻辑了。”许者清说,“不管做什么,都需要被看见,才能活下来。这次拍片,大家都没收钱,陪着我折腾。如果不营销一下……给他们捞点流量也行。”
昭昭不再问:“行。我回去找。重新剪一下。拿我奶奶的手机号注册,给你多发几遍。”
“谢谢。”
“谢什么。”昭昭语气笃定,“我超市这几天也是库库发了几个短视频,人流就稍微起来了点。你值得被看见。你的作品值得被看见。”
许者清又道了声谢,挂断。
她没有立刻走。站在原地,走了回神,把手机揣进口袋,这才闻到空气里的酸腐味。
回房,没开灯,许者清在床沿坐了会儿,换另一部手机点开AI应用。
“如果一个素人,把高中时候向她表白的、如今已经成为明星的视频发出来,会得到怎样的网暴?不要安慰我,请站在键盘侠的角度来摧残我。”
AI思考了几秒,生成一段文字。
许者清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到刚好听清的程度。一条一条地文字转语音听完。
恐惧有限。提前耗尽了,剩下的便是面对。
第二天,昭昭给她过目之后,用小号把视频发了出去。
视频冲到了热搜第六。
画面里两人面目模糊,但都青春漂亮。一个在台上唱着表白,一个在台下怔住,继而摇头。
评论区大多温和。有人写“年轻真好”,有人说“邬陈奕以前比现在活泼,现在冰块脸”。
许者清看到这条评论,认同地点了点头。
往下划。有人扒出她的身份——葛颖超的侄女,姨妈陷抄袭风波里的那个美女编剧。
……
舆论叠着舆论,却多是善意吃瓜。
许者清放下手机,呼出一口气。
AI预演的恶言,不是没有,只是未成为主流。
理货、做报表、打印东西。两个人闲下来的时候,昭昭避开自己的员工,压低声音说:
“就应该这样做。胆子大一点,你没有伤害任何人。”
许者清顿了顿:“主要是我不想……作秀。”
昭昭瞥她一眼,神情认真起来:“呸。这算哪门子作秀?你没撒谎,都是真的。”
许者清张了张嘴,没出声。手上动作停了一刹,又继续理货。
当晚,许者清用备用小号刷视频,发觉风向变了。
起因是昭昭用来注册的一个号码,归属她舅妈。舅妈的账号关联了张伟雄的女友。张伟雄见了,消息便传开。一传十,十传百,全班乃至全校都知道。
真正的恶意,自此开场。
熟识她的人,借着匿名外壳,下口比陌生看客狠得多。
【早说过,她高中就那样,瞧着文静,心思深着呢。】
【十八岁应了能结婚吗?现在二十七,正好收割。收割个追过她、又帅又有钱的——我要有这脑子早考上清北了。】
……
有人贴出邬陈奕与许者清的远景合照。像近期所摄,两人在片场交谈。
照片一出,邬陈奕也未能幸免——没用的男人,怎么又上钩了。吃瓜群众朝着这个主题努力进攻。
许者清正喝水,盯着那些字,一口水含在嘴里,咽不下去。
半晌,她翻过手机,继续往下划。
丫枝在群里发来语音:“姐,别往心里去。咱们女宝最棒。”
许者清苦笑。她知道丫枝说得对。但这对错,解不了此刻的难受。
打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只发了一个表情包。
她神开手,整个人往后靠在座椅上,盯着天花板。
她已经充分想过后果了。只是没想到,那些最让她难受的话,来自认识她的人。
邬母登门,发生在第二天。
许者清独自在家,正往客厅铺瑜伽垫。门铃响。
她拉开门,愣住。
“阿姨?”
邬母立在外头,穿件深色大衣,两手空空,难得没带来礼物。
许者清让开门,卷起瑜伽垫,套上家居服。
正要去倒水,邬母开口:“小许,一人在家?我顺路,上来坐坐。”
“我爸妈逛超市去了。”许者清说,“有事?我让他们回来去您那儿。”
邬母不接话,径自坐到沙发上。脸上挂着笑,笑意却只停在嘴角,眼底怪怪的。
“您喝水。”许者清端过一杯。
邬母接过,抿一口,放下。杯底磕出轻响,没对准杯垫。
她抬头看向许者清,脸上笑意倏地褪去,像关了开关。怒色漫上来。
许者清尚未回神,她已起身:
“那视频,是你发的吧?”
许者清微怔,她不明白对方为何如此生气,也没有多解释。
“是。”
“果然。”邬母颔首,“你发它做什么?”
许者清略一停顿,答:“为我的剧做推广。”
“推广剧?”邬母笑了一下。对比进门来维持的假笑,这次自然多了。“你用我儿子的名声来推广你的剧?”
“阿姨,视频内容是真的,我没编造什么——”
“真的又如何?”邬母嗓音陡然拔高,“你知道前端时间,他挨了多少骂?好不容易消停点,你又来这一出。嫌他死得不够快?”
许者清吸气:“您为什么不能觉得会变好?”
邬母一滞,随即脸色愈沉。
“变好?”她说,“我看你就是网上说的那种高级绿茶,打着为别人好的旗号,实际上全是为了自己。”
许者清压低声音:“阿姨,我知道您担心他。但现在影视寒冬,多少一线的演员都不一定找得到工作——”
邬母面色变得像死灰一样难看,嘴角甚至抽搐。
“你算什么东西?”声音发颤,“一个靠我儿子才混出点名堂的人,也配说这话?”
抬手便朝许者清脸上掴来。
许者清没有躲。不是不想躲是没来得及。从客气话到巴掌,中间几乎没有过渡。
她本能地抬手挡了一下。没完全挡住。
脆响一声,落在左颊。
许者清僵在原地,偏着头。痛感缓缓浮起。
这一刻,她对这个人当年苛待邬风有了切身的体会。
她望向邬母。
邬母的手还悬在半空,低头盯了自己掌心一瞬,缓缓放下。
许者清放下手,直视邬母,声线平稳:“要打,接着打。”
邬母不语,胸膛起伏数下,转身要走。
许者清几步抢到门边,拦在她面前。
“你不能走。我要报警。”
邬母脸一白。“别——”
“我脸上有你的巴掌印。”许者清说,“证据清清楚楚。”
她摸出手机。
邬母伸手来夺。
许者清一手抵门,一手握机,指尖在屏幕上虚按,总对不准拨号键。两人僵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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