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集短剧拍完了。从开机到收工,满打满算七天。

主演零片酬,场地谈了个折扣价,两个场务按天结账,后期是朋友介绍的工作室。拢共花了不到二十万。

杀青那晚,一群人蹲在厂房门口扒盒饭。丫枝把可乐瓶举到半空,囔囔笑笑。

许者清也笑。

这是她写的第一部剧本,真真切切地,从纸面落到了镜头里。

高兴归高兴。

剧拍完了,往哪儿发,才是真正的问题。

这事她早想过,倒没太沮丧。

二十万对于拍片来说不算多,但对于她这个小会计来说,还是肉疼的。

她坐在房间里,把成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抱起桌上那只财神爷,跟着它一晃一晃地发呆。

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计划。这个计划只能她做,但她眼下还没有足够的胆量去做。

至于眼下呢……

许者清打开备用的旧手机,注册了一个新账号。

镜头对准脸,她吐出第一句话:“大家好,我是许者清,就是你们之前刷到过的葛颖超的侄女。”

拍了三十几遍。删了录,录了删。

发送。

那一整晚,她没敢再碰手机。

翌日,她在昭昭的零食超市帮忙。忙过一阵客流高峰,才摸出备用机,点开。

啊!居然没有人骂她。

几十条评论,大多温和。有人说家务事难断,有人说敢出来面对就不容易,有人等着看她的作品。

她松了口气。

视线移到粉丝数:五百有余。

冯总那边,三百万。

差了整整六百倍。

她点开后研究推广,新人券弹出来,她投了三十五块,设定六小时跑完。

入夜复盘:涨粉十五。

心算一遍:两块三一个粉。

太贵了。

比写剧本难的是营销。比营销难的是自己下场营销。

对于她这个i人,简直地狱难度。

但是必须要做。

下午她又去昭昭的超市帮忙。

这期间生意淡了不少。昭昭倒没怎么蔫,还是那副大嗓门走路带风的样子。只是店里少了一个店员。

“那男孩呢?”她问。

“偷东西。”昭昭说,语气像在说今天进了什么货。“拿低价货换我高价货。”

“我最近衰得要命。”昭昭说,手里码着薯片,头也没回。“生意不行。人也出幺蛾子。”

“会好起来的。”许者清说。

昭昭的脸色好了一点,没再说什么。

许者清却更惆怅了。她花了那么大一笔钱拍出来的东西,可能根本播不出去。她父母还不知道她干了这事。要是最后打了水漂,她不知道怎么交代。

她站在货架之间,目光流连在五彩缤纷的零食上包装上。

余光里,昭昭走到门口那只喇叭旁边,按了一下。

《孤勇者》的前奏炸了出来。

“……这里应该放一下舒缓一点吧?”许者清说。

昭昭没理她。扯着嗓子跟着吼了一句——

“谁说站在光里的才算英雄——”

许者清看着她,淡淡笑了笑。她低下头,把掉到地上的那包薯片摆回货架,标签朝外,对齐棱角。

她想:我也要试一下。

当晚,许者清穿上大衣,里面套了一件红色连衣裙。

领口开得不算低,甚至称得上保守。但对她来说,已经是破格的尺度了。这么一件突破平常风格的裙子她在衣柜里挂了大半年,吊牌都没剪。

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把大衣裹紧,出了门。

去酒吧的路上,她给邬陈奕发了条消息:【一个小时之后来这个地址接我。不要早来。早到一分钟都不行。】

片刻,那边回了一个好。

她收起手机,心下稍安。

她不是去玩的。她是去练心理素质的。

她需要一个陌生的容错空间,去适应即将袭来的注视与恶意。

酒吧就是那个排练场。

推开门,暖气混着声浪劈头盖脸涌来。

音响轰鸣,人影幢幢,空气黏稠。酒气、香水、烟味搅作一团。

她立在门口,大衣裹得严实,掌心已是一片湿凉。

脱。

心里给自己下指令。

许者清僵着身子,把大衣脱下来,搭在臂弯。

露出的肩膀和锁骨在昏暗灯光下白得晃眼。几道目光扫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拣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后背有倚靠,才觉安全。

她拿起手机扫了码,点了一杯鸡尾酒。名字好听,应该度数不高。

原本想径直去吧台。可远远望见吧台后那纹着花臂、穿着紧身背心的调酒师,她又坐了回去。

酒端上来,杯沿嵌一片柠檬,浅琥珀色的液体在灯下漾着微光。

她抿了一口,甜味盖过了酒意。

她给自己讲戏:此刻,你是个有故事的红衣女郎。迷茫,带伤,独酌,风情万种。

继而扬起下颌,视线懒懒扫过全场。

——没人看她。

再扫一圈。

——还是没人看她。

好吧。

垂眸啜饮了一会儿后,许者清把弯曲发尾从耳后撩到前面。

静坐片刻。

有人过来了。

三十出头,格子衬衫外套着夹克,开口前先笑了笑。

“美女,能请你喝一杯吗?”

“不用了,不过,请坐。”

男人笑开,在她身侧落座,支着下巴看她,目光在她胸前滞留。

许者清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内心给自己说戏:先抛个媚眼,把他的眼睛勾上来,然后怼他:你的眼睛放老实一点。

她试着抛了一下。先是左眼用力一眨。没控制好幅度,变成了一个挤眉。她赶紧补了一个笑来掩饰,但那个挤眉已经出去了。

对面的男人愣了一下。

她知道翻车了,心里一急,右眼也跟着抽了一下。眼皮扯得歪歪扭扭,像面瘫的人正在做复建。

男人看着她,停了两秒,缓缓眨了一下眼。

“你……眼睛不舒服?”

深知第一个练习完成不了,许者清想不如这个人赶快消失。

她垂下眼,语气平静:“我可能还有几年时间就完全失明了。你不用担心我。”

说完,她轻轻闭上了眼睛。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她听到椅子轻轻响了一声。

她睁开眼。对面果然空了。

许者清笑了笑,从刚才的互动中,那种不要脸豁出去的感觉,她多少找到了一点。

行。下一个练习。

她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向吧台。

走了几步,察觉周遭有窃笑声。

低头一看,同手同脚了。意识到之后她试图调整。结果更乱了,整个人差点绊倒。

她听见有人笑出了声。脸从脖子根一路烧到额头,耳尖都是烫的。

但她没有停下来。每一步都在心里数:一、二,一,二。不要想手的事,不是,不要想脚的事,只管走。

毫不容易挨到台边,她五指扣住台面,冲调酒师扬声道:“帅哥,你身材不错。”

声音出口,连自己都怔住,比预想中沉稳。唯尾音微微上扬,略带媚感。许者清悄悄勾起嘴角。

调酒师抬起头,把她看了一遍,没急着答话,先笑了一下,然后把一杯酒推到她面前。

“没你好。”

然而,没想到的是这个调酒师实在是太帅了,简直是魅魔。

只此一句。许者清的脸又红透一层。

接下来?

大脑一片空白。

许者清杵在吧台前,攥着他推过来的酒杯,双颊绯红,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一仰头,她把酒全干了。

酒劲涌得比预想的快。脸更烫了,耳根发麻。心跳比刚才快了一截。

台上有人在唱歌。一个中年大叔拿了麦克风,正准备开口。

许者清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走过去说:“愿意跟我合唱吗?”

大叔转过头看她。一个穿红裙的姑娘,脸泛红,眼神有点飘,有点单纯。

他犹豫了两秒,勉为其难点点头:“行吧。唱什么?”

“伍佰。《挪威的森林》。”

“巧了。”

她接过麦克风的时候,小腿开始发抖。

她知道原因,那杯空肚灌下去的酒,绷了一整晚的神经,叠在一起,膝盖以下像通了电。

大叔注意到了,伸手扶了她一把:“小姑娘,你怎么了?”

“没事。”

“你确定?”

“我确定。”

话没说完,眼前晃了一下。灯光变成了一道道黄色的弧线,在她视野里慢慢打转。

旁侧的两位男服务员赶紧过来:“美女,你还好吗?”

“我要唱。”

“你站都站不稳了——”

“我一定要唱。”

服务员面面相觑。

短暂的沉默之后,其中一个居然推了一辆轮椅出来。折叠式的,银色骨架,黑色坐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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