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林家,日头已经越过屋脊。
街上卖菜的摊子收了一半,竹篮里剩几把青菜,叶子上还挂着水。车轮碾过石板,溅起一小片泥。念儿暂将林家的问话纸交给顾泽。他摊开记着日期的那一处,对着日光看;念儿自己的问题纸仍收在布袋里。
“顾公子,”见初说,“你是在等字自己长出来?”
“我在看日期。”
“日期长得比字快些吗?”
“至少不会被墨蹭花。”
见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出林家时,他曾伸手帮顾泽扶了一下还没收稳的墨盒,指尖蹭到盒沿,现在指甲缝里也有一道黑。
“这话不算安慰。”
念儿走在前面,听见他们说话,回头问:“你想先去帐房先生家?”
“是。”顾泽说,“林家说了他最后一次出现的日子,却不肯让我们看帐册或问管事。我想把那日与他平常的日子放在一起看。”
念儿点了点头。
“那就去问他的妻子。”
见初看他手上那张纸:“你要看日子,带着纸就够了?”
“还要知道他生辰。”
“这倒简单。”见初说,“若他不肯告诉你,你就等他过生辰那天,再问他今天是不是生辰。”
顾泽把问话纸重新卷起,暂握在手里,没理他。
赵馥灵走在后面,望着他的背影,心里说:“小馥,他背挺得直,步子也稳,看起来很有把握。”
小馥回答:“主人,本宝听见他在看日期,也听见他说还要问生辰。眼下那张纸长什么样,本宝仍不知道。”
“那你觉得他有把握吗?”
“有。”小馥说,“若照您刚才对背影和步子的描述,他倒很像已有把握。”
她差点笑出声。
“站姿也能推测?”
“不能。”小馥说,“本宝只听了您的形容,不能拿站姿替他心里的答案作证。”
走在前头的顾泽忽然回头:“馥灵姐姐,你方才笑什么?”
“想到一件好笑的事。”
“什么事?”
“见初说要等人过生辰再问他是不是生辰。”
见初立刻说:“我那是提醒他,世上有些事不必急。”
“你刚才还说日期长得比字快。”顾泽道。
“那是我在提醒你,别把日子看得太重。”
“你提醒得很绕。”
“不绕一点,显不出我有心。”
念儿笑了一声,脚步快了些。
帐房先生的住处离林家不远,是一间临街的小院。屋门虚掩着,门槛旁摆着一双旧鞋。妻子开门时,眼下青黑仍在,头发也只是随手挽起,鬓边有几缕没收好。
她看见念儿,先怔了怔,随即把门让开。
“掌院这么快就来了?”
“今日问了林家几句,回来把听到的话告诉你,也想问些日期。”念儿说,“若你累了,我们可以改日再来。”
“不累。”她说,“我这三日,睡不着的时候多,坐着的时候也多。”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抱怨,也没有逞强。
赵馥灵跨过门槛时,喉咙先紧了一下,肩膀跟着沉下来。那气味像灶上熬得太久的一锅水,里头有苦、有闷,火熄了还留着热;再往下,又像一条被人攥皱、晒干,仍藏着咸味的手帕。那是药气与泪水的气息,她想起妇人早晨说自己三日未睡好;鼻尖能辨出的仍是苦药与衣上咸湿,辨不出究竟熬了几夜。
她没把这些话说出口,只向那妇人点了点头。
妇人把他们请进屋里,自己坐在桌边的一张椅子上。桌面收拾得干净,只有一只空碗和几张折起来的纸。她像是怕人看见,伸手把纸推远了一些。
念儿没有追问纸上写了什么,只说:“林家说,他最后一次在帐房外被人看见,是三日前。林家开始寻人,是发现帐上少了银子以后。”
妇人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他们没有说他去向哪里?”
“没有。”
“也没有让你们看帐?”
“没有。”
妇人垂下眼睛,停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他没有拿钱。”
她说得很肯定。
见初望着她,没有接话。
念儿问:“你想起什么了吗?”
“我想起他出门那天穿的衣裳。”她说,“灰色的长袍,袖口补过一次。斗篷是谁拿给他的,我仍然想不起来。那几日家里人来来去去,我只记得门口很乱。”
“那我们先不问斗篷。”念儿说,“顾泽想问你一些日子。你若记不清,可以看家里的旧记录。”
妇人朝桌上那几张折纸看了一眼。
“他的生辰,我记得。成亲时也写过。那张婚帖还在箱子里。”
她起身去内室,没一会儿,捧着一只扁木匣出来。木匣外头有一道磨亮的痕迹,像是常被人从床底拉出来又推回去。她打开匣子,里面有婚帖、几张旧信,还有一块折得整整齐齐的红布。
她把婚帖取出来,摊在桌上。
“他的生辰在九月初九。”她说,“我自己的在五月。这个日子我不会忘。”
“他最后一次出门,是哪一日?”顾泽问。
妇人沉默了一下,说了日期。
顾泽先将林家的问话纸交还念儿,再从袖中抽出一张空白纸,将笔墨放在桌上干处。他征得妇人同意看婚帖,才把她报出的生辰、出门日期,以及林家所报的最后目击日与发现帐缺日,分别标明说话者,写成一张日期纸。
他写得很慢。
每写下一个日期,就停一停,像是要把那日放回当时的天色里。
“林家说,最后一次有人见到他,是在帐房外。”顾泽问,“你自己最后一次和他说话,是在他出门前?他有没有交代什么?”
“是出门前。他说有一批帐要刷新,可能要晚些回来。”妇人说,“他常把事情带回家做。可是那一早出了门,就没有再回来。”
“平常他几时出门?”
“天亮后不久。”
“那一日呢?”
“我记得更早些。灶上还没收火,他就出门了。”
“他有没有说要去远处?”
“没有。”
“有没有带行李?”
妇人皱起眉头,努力回想。
“没有大包袱。平日出门的布袋倒是带了,里头有他的笔、尺子,还有两本小册子。他有时候会带在身上。”
顾泽把这些话也记下来。
见初问:“你说他很早出门,家里的门是谁开的?”
“他自己开的。我那时在灶边,听见门响,还问他要不要带热水。他说不必。”
“门阖上之后,你有没有再听见脚步声?”
“没有。他走得快,脚步本来就轻。”
顾泽抬起头:“那日可在交节前后?”
妇人有些茫然:“交节?”
念儿看了顾泽一眼,没有替她答。
顾泽把纸转向自己,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历注,翻到那一页。书页边角被他折过,显然不是临时起意才带着。
“交节的时刻还得另核。”顾泽说,“民间常说节气前后天候易变,出门的人也会挑日子。历注上记着,此日宜远行。”
妇人看着那行字,嘴唇动了一下。
“所以他是自己走的?”
顾泽把历注合上,手指仍停在封面。
“看起来他真的是自己走的。”
屋里静了一瞬。
那句话说得平稳,没有故意加重,也没有炫耀似的抬高声音。可妇人的肩头仍慢慢垮了下去,像是有人把她心里绷着的一根线剪断。
念儿没有立刻说话。
见初也没动。
赵馥灵看着桌上那张纸。日期依次排开,像一串站得整齐的人,彼此之间隔着一段空白。历注把某一日标成适合远行,却不能替那个人走出门,也不能替他说明为什么走。
她在心里问:“小馥,这能说明他想离开吗?”
小馥回答:“本宝只听见顾泽读出历注上的字,也听见那位夫人说没有大包袱,却带了平日的布袋。日期本身没有声音。”
“我也这么想。”
“主人,您只在心里告诉本宝,还没对他们说。”
“你可别说,你从我看纸的样子就知道了。”
“本宝没有看见纸,也没有看见您的样子。”
“那你分析的是什么?”
“您刚才问这能不能说明他想离开,接着又说您也这么想。本宝听的是这些话。”
她抿住嘴角,没再与小馥争。
妇人伸手摸了摸婚帖,指尖在“九月初九”几个字上停留。
“他那几日确实很早出门。”她说,“我以为他是忙帐。若他想走,总该跟我说一声。”
见初说:“有些人离家前会说,有些人不说。现在还不能从这几件事里分出来。”
顾泽看向他:“可他挑了宜远行的日子。”
“历注写宜远行,不是写他一定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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