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的耳鸣声中,颇朗感觉自己被大力拎起、在空中抛来抛去,最终重重跌入黑沉沉的深渊。
可这回仍不是地狱。不知过了多久,昏昏沉沉中,他又听见那个熟悉的温柔嗓音。
“……崇福寺,法号慧迟。”
“慧迟?”另一个老迈而威严的声音问道,“你说哪个寺?”
“崇福寺。我师父乃当世高僧,智行大师。”
颇朗猛抽一口气,惊坐而起,却见老人正举着火把,盯着慧迟的脸细细端详。
“崇福寺。”老人若有所思地念叨了一遍,又问道,“你多大年齿?俗家姓甚名谁?”
慧迟摇摇头:“贫僧自幼出家,并无俗家姓名。今年大概十六吧,我师父记不清了。”
旁边站着的少年扑哧笑了,慧迟也跟着咧开嘴。
颇朗挣扎着起身,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抱住慧迟,冲四周露出困兽般的狰狞面目。
军士们纷纷指着他笑,他习惯性地伸手摸向腰间,刀鞘里空空如也。
老人向旁边伸手:“拿我看看。”
有人将那柄带血的卷刃剃刀递上,老人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了看,捻须发出一阵洪亮的笑声。
他的老伙伴,陪伴他出生入死、救过他无数次的宝贝,被敌人缴去了!他龇牙恶狠狠瞪着那老者。
“大胆番僧,你可知眼前是谁?!”有人厉声喝道,“见了西海道行军大总管李靖李将军,还不跪下?!”
颇朗一个字也没听懂,更不可能低头跪拜。慧迟同样不明白这“大总管”是何官职,莫说是李靖了,即便面前的人是李世民,他也只会梗脖儿回一句:“你凭什么打人?”
众人见两人听了李靖的名号竟毫无反应,一时都愣住了。
李靖却毫不在意,反而目光久久停留在慧迟脸上,意味深长地说道:“好,好,记不清也好,剃发出家最好,如此甚好。”
接着他把剃刀掷还给身旁的亲兵,吩咐道:“去找个会说波斯话的来。”
北风呼啸,花甲之年的李靖将军手按宝剑立在城墙之上,大红披风一角被风吹得飞扬。他的目光在颇朗和慧迟之间来回打量,脸上闪过各种复杂神情。
慧迟被瞧得不自在,往颇朗身后缩了缩,手指死死攥着颇朗衣袖。
不多时,亲兵带来一个深目高颧、一看就是杂胡的士兵。向李靖行礼后,那杂胡转向颇朗,用一口流利的波斯话说:“李靖将军问你,你可知自己犯了什么罪?”
颇朗转头瞥了一眼,搂紧慧迟的脑袋,没有回答。波斯话他能听懂八成,却不怎么会说。
李靖正色说出一段话,杂胡士兵转译道:“李将军说,你在长安杀人,又在此凶蛮拒捕、杀伤他的兵,按律当就地正法。可如今吐谷浑屡犯边境,军中正值用人之际。将军惜你武艺,若你愿意入伍参战,保卫大唐边关,服役满三年,他便替你禀明朝廷,准你将功抵过。你愿是不愿?”
颇朗听出这位李将军想让他为大唐作战,以此抵罪。
慧迟眨巴着大眼,仰头望着他。颇朗心想,他自己活不活倒无所谓,可他若死了,慧迟怎么办?
冰天雪地、缺衣少食的,慧迟孤身一人流落在这群不要命的虎狼之中,能活几日不说,若被人欺负、受了侮辱……倒不如此刻就夺一条枪来,将自己与慧迟两人刺穿了、串成一串儿得了。
三年分离,换他和慧迟两条命,总归还是划算的。如果他能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的话。
他张了张嘴,正要回答,慧迟却先摇摇头。
“颇朗要同我去沙洲石窟寺,投奔我师兄。”慧迟认真说道,“我们不能在此耽搁太久,你放了我们吧。”
话音刚落,李靖身旁的少年又爆发出一阵大笑,拴着红缨的长枪杵在地上,乐得前仰后合:“沙洲?哈哈哈哈……你们这一路可曾遇到行商、百姓?这时节哪有人赶路?大雪封山,你们能走到这里已是神佛保佑的奇迹,再往前走,死路一条!”
慧迟被他笑得发窘,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道:“那也要去。”
李靖抬手止住少年的笑声,站起身走到颇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又开口了。
杂胡士兵译道:“李将军说,这小师父要去沙洲不难,明年开春,天一暖,将军便派人送他去。眼下他只问你一句:愿不愿投军。愿投军,就能活;不愿投军,斩立决!”
“斩立决”三个字吓了慧迟一激灵,又见周围士兵个个按刀目露凶光,他赶紧抓住颇朗的手,连连点头,冲着李靖急道:“愿投军!愿投军!他愿投军!”
颇朗皱眉看向慧迟,这傻子拼命点头,眼泪都快出来了。他低头看看自己满是血污、已没有武器的手,又看看慧迟冻得发紫的脸。
的确,他们走不下去。没有粮,没有水,马儿已骨瘦如柴;再往前就是戈壁雪山,慧迟撑不住,他也没了继续拼命的力气。
颇朗深吸一口气,冲李靖点了点头:“愿投军。”
“好!男儿一言,快马一鞭,我与你击掌为誓。”李靖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大手一挥,“叫医官来,给他治伤!”
两人便在唐军大营住了下来。
颇朗的伤养了十天半月便好了,从此被编入前军营,与士兵们同吃同住。大营里伙食粗糙,多是杂麦饼就干咸菜,每人每日一条肉干,偶尔有热汤,这对颇朗来说已经足够。
每日清晨,号角一响,他便随众出操。唐军训练讲究阵列与配合,起初他听不懂号令,只能看别人怎么做,跟着模仿。渐渐地,他也能在鼓点中进退有据了。
不久颇朗便得知,李靖身旁的少年是他的小儿子,名叫李德奖,时年十六,军中人都叫他“二公子”。这人几乎每日都来找颇朗切磋,有时甚至把颇朗从阵列中叫出来与他过招。
起初李德奖使枪,颇朗却随便拿件别人的刀剑应对,总觉胜之不武。一日,李德奖从怀里掏出一柄匕首,递给颇朗:“喏,给你。这是我从突厥人那里缴来的,锋利得很,与你从前那破玩意儿一般大小。你使这个,咱们再打过。”
颇朗接过匕首,抽刀出鞘。刀身窄长,双开刃泛着幽冷的青光,手柄上镶嵌红、蓝、绿、黄、紫五颗宝石,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极为趁手。他掂了掂,向李德奖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两人每日在营角空地上比划。一个招式严谨、枪花漂亮,一个神出鬼没、出手刁钻,竟也打得有来有回。
颇朗感激李德奖赠刀之谊,觉得这少年虽不十分稳重,却是个磊落人。于绝境逢生后,竟还能交到朋友,不知是不是救主仍未狠心放弃他。
可惜这段纯粹的友谊并未维持太久,颇朗很快便心生芥蒂。
颇朗伤好入营后,便不能时时与慧迟见面了。李靖待慧迟十分优厚,不仅给他安排了一间小帐,还拨了一名老仆照看他。颇朗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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