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拉瞪大眼睛看着颇朗,像是不敢相信:“不,你是说……可我的丈夫优翰拿是个好人,我不明白……为什么?”
“因为圣教堂急需用钱,他的死是为了天父在异乡的伟大事业……”颇朗说着,回头瞥向天边一轮红日。
趁早市人车杂乱时才好混出城去,他们可没时间等待莱拉慢慢整理心绪。
“主教大人!”颇朗催促道,“请你凭着天父赐予的权柄,绝罚我吧!”
莱拉眼里涌出大颗泪珠,一向温柔和顺的脸上露出狰狞的愤怒:“绝罚你,替你解除你与神的誓约,你就能和那个受神诅咒的异教徒在一起了?那我呢,我的丈夫,我孩子的父亲,就白白死在你手里?!”
“不,绝不!”莱拉攥紧象征教牧权柄的绳鞭,指向颇朗,“大马士革的隐修士颇朗,你无论生与死,永生永世是神的仆人!
“你干犯‘不可杀人’、‘不可行淫’的诫命,神的愤怒必时时降临在你头上,正如你为圣教堂招致火与硫磺的罚那样!”
颇朗听了这话,来不及多想,急忙转身跳上马车,生怕莱拉在愤怒之下改变主意、不送他们出城。
好在赶车的伙计是个汉人,听不懂莱拉的苏里斯顿语指控,颇朗一上车,伙计便依照先前说好的那样,扬鞭启程了。
空载的马车才装过胡椒与干茴香,散发着浓烈的气味;颇朗与慧迟穿着宽幅窄袖的波斯翻领袍,戴着圆顶胡帽,匆匆一眼看不出什么破绽;加之伙计与金光门的守卫貌似十分熟络,塞了几钱碎银,便顺利出城了。
顺官道往西走了十来里,伙计驻马下车,从怀里掏出一卷牛皮绳捆扎的文书交给颇朗:“夫人吩咐把车给你们,这是行商过所。咱家的车马素来只到沙洲,再远就过不去了。到了那儿,你们自己再想办法。”
沙洲,颇朗去过。来长安的路上,他和主教阿罗本在沙洲停了两日,那是个繁华热闹的胡商买卖集散之处,沙漠中的一颗明珠。
慧迟听到“沙洲”二字也眼睛一亮,挽住颇朗臂膀说:“我知道沙洲!画师们说,沙洲有石窟寺,壁画里遍绘佛国万千气象。师父说,早年我还有个师兄,法号慧觉的,离开崇福寺后就去了那里。咱们去投奔我师兄吧!”
沙洲,壁画,师父,颇朗只听懂这几个字,不过看慧迟这兴奋的模样,沙洲应当是个好去处。
于是颇朗接过文书与缰绳,向那名伙计画了个十字,慧迟也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随缘再会”,两人便登车继续上路。
颇朗驾车一路向西,沿着渭水北岸的官道疾行。
秋深时节,关中平原上的庄稼收割尽了,地里只剩短短的麦茬。渭水浑黄,河面宽阔,偶尔有渡船缓缓划过。
慧迟坐在颇朗身旁,晃悠着两条腿,欣赏眼前秋高气爽的辽阔景象,却时不时便扭动上身,显得有些不自在。
他不喜欢这身衣裳,绸缎滑溜溜、冰凉凉的,有时不经意摸到,触感倒把他自己吓一跳。
颇朗总算看出他的不自在,便停车让他换回那身灰布僧袍,慧迟这才安稳下来。
每当路过村庄,慧迟总要下车,大大方方地敲开一扇门,合掌化缘。关中一带民风淳厚,见他是个眉清目秀的小沙弥,又满脸温柔笑意,因而从未有人对他说不。
村民们拿出馍馍、汤饼招待他们,让他们在柴房里、灶台旁借宿。
如此走了大半个月,过了陇山,地势陡然高起来。黄土塬一座连着一座,路越来越窄,村落也逐渐稀疏,有时赶一整天路都见不着几户人家。
慧迟也化不到什么缘了,黄土地上的乡民自己都不宽裕,能讨来半碗热汤、有一间草棚遮蔽已是难得。
到凉州时,天降大雪。雪片密密匝匝地从灰白色的天空中砸落,慧迟冻得嘴唇发紫,牙齿咯咯打颤。
颇朗在镇上寻了个铺子,把两身波斯绸缎的胡服卖掉,给慧迟置办了一身夹棉的僧袍,又买了两件不知什么动物的皮制成的旧氅,车上装满柴火、胡饼与炒豆子,雪停了才又上路。
化雪时愈发冷得骇人,呼出的气凝成白雾,两人眉毛上都结着霜花。这天夜里,颇朗把车赶到避风的山坳里,生起一摊火,把路上搜集来的荒草、破布,连同衣服被褥一起裹上,互相搂着取暖。
慧迟冰凉的手脚被颇朗抱在怀里,一暖和过来,他便仰起脸冲颇朗笑,眼睛化作两弯月牙。
颇朗看着那笑容,心里便觉得敞亮,两人这样相依为命、浪迹天涯也挺好。
可到了夜深人静之时,慧迟靠在他怀里睡熟了,颇朗却盯着那摊噼啪作响的篝火不敢阖眼。
他想起莱拉攥着绳鞭指向他的模样,那句"神的愤怒必时时降临在你头上"一遍遍在他心中回响。神的报复无从逃避,他甚至觉得天父随时会将降下盛怒、令那团孱弱的火苗熄灭,任由蛰伏在黑暗中的野兽将他们吞噬。
所幸稍一低头,就能看见怀里的慧迟。那张小脸被火烤得红扑扑,呼吸匀静,睡得十分安稳。颇朗将怀中人搂紧,脸贴着慧迟的光头安慰自己,慧迟是菩提教的得道高僧,有神佛护体,定能替他挡一挡天父的愤怒吧。
可这样一来,他又犯了十诫中的第一条,也是首要的一条:除我之外,你不可信别的神。
因而颇朗只得提心吊胆地盯着那丛苟延残喘的篝火,直到天明。
隆冬时节,两人终于走到肃州地界。这里已是戈壁滩的边缘,天地间除了灰色的砾石什么也没有,连只虫蚁都看不见。
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慧迟的脸蛋皴裂发红,一笑嘴唇就咧开一道血口。
昨晚两人分完最后一张胡饼后,车上的干粮就耗尽了。颇朗握着缰绳的手冻得青红,几乎没了知觉。慧迟又饿又渴,没力气说话,靠在颇朗肩上两眼发直。
几日前路过一个荒僻的小驿站时,驿丞告诉他们,再往前走就是嘉峪关,关外的肃州城里什么都有。
慧迟听了便有了盼头,嘴里一直念叨着“嘉峪关、嘉峪关”,仿佛到了那儿,一切苦难就都结束了。
远远望见高耸在一片荒芜中的堡垒时,颇朗心头一块大石轰然落地。慧迟扑进他怀里激动地呜呜直哭,可干涸的双眼早已没有泪水可流。
马儿也像有所感知,脚步振奋了不少。车到关城下,却见城门紧闭,几个守军裹着厚袄、罩着羊毛风帽,缩在避风处烤火。
颇朗上前招呼,想递出过所,可手刚伸进怀里,一个守军便用长枪挑下他头上的风帽。
冷风灌进脖子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