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抬起,背部发力,沉肩。”
千秋儿手中举着剑,她肩膀力度不够,被玉无双揪着已摆了有半个时辰,手臂早就发酸。
她几乎撑不下去了,但玉无双不知施了什么术法,竟令她无法动弹,只得顶着灼日练下去。
说真的,她完全不想来练这劳什子剑。从小她对这些喊打喊杀的东西一点兴趣也没有。
当初沈清辞说他想修道,她更是骇然。
她曾花了一段时间说服缠着他说服他,甚至不惜毁了沈清辞的车马。
那时沈清辞距离科考也只有几个月,她与沈清辞僵持了两个多月,心中觉得他走火入魔,日日发脾气。
有一次实在难以忍耐,她偷偷潜入沈清辞书房要与他争执,但沈清辞撑着头睡着了,她就将手放在沈清辞额上。
先前没在他面前说的话,终于在他休憩时得以说出。
“究竟是何人与你说起这些?叫你动了这些念头?竟连前程也不顾,一切都要抛弃…若叫我知道了,非要将他生吞活剥……”
沈清辞的睡颜恬静温柔,在烛光下倒映出几分光彩。
旁人总道沈清辞脸色冷厉不近人情,因着这个,府上的小厮丫鬟起先也对他也十分不恭。
但日子久了,人人都发觉千秋儿的心思,于是乎硬生生转变了态度。
毕竟她才是千府的大小姐,若她真与沈清辞喜结良缘,那往后沈清辞可是家里的姑爷,他们万万不可怠慢。若到时沈清辞想起来报复,可怎的是好?
她起初听见这些话时,心中甚是诧异。但很快,那些嚼舌头的丫鬟小厮就被她拖出去打发了。
她那日向沈清辞邀功,沈清辞由她闹,自己仍专心致志地在那里临摹字迹,丝毫不受她干扰。
千秋儿喜欢他认真的模样,同时也气恼。
她真真是觉得这人虏住了自己的一颗心,叫自己不该如何是好了。
灯火摇曳,千秋儿从回忆里回神。
“但其实我看的远没有那般长远,我最最在意的,到连现在都不敢说与你听,其实……”
她放轻了声音,在烛火的照映下,沈清辞半点没有醒来的迹象。
她趴在桌面上,声音仿若游丝,连那烛火都吹不断。
“我更怕的是你一去不复返,若真如此,我又该怎么办呢?”
千秋儿总是恃宠而骄的、理直气壮的、毫无惹人怜爱的模样,她习惯于在父亲和沈清辞面前为非作歹、仗势欺人,以此表达自己的不满与委屈。
但不是任何时候,这套方法都有用。
千秋儿脸埋进手臂里,在暖香萦绕的阁里,似乎就要这样沉沉睡去,手指突然触及一抹温度,她猛地抬眼,瞧见一双被照得发亮的眼。
柔情明目,最是灼人心。
“既如此忧心,为何从不与我说?这些日子,我以为你只担心我的仕途,而不关乎你我未来。”
他睫毛垂下,即使侧着头,脸也动人。
“我险些伤心欲绝,夜不能寐了。”
就这一席话说的比那天上的情话还要动人。千秋儿当晚就放了手,他们约法三章,定时寄出书信。
要禀报彼此发生了什么、遇到了什么、有什么新交的友人、生活顺利与否、可有难过之处。
最重要的是,沈清辞承诺,等他出师后,他便会接千秋儿上山,从此,他们二人便携手,永不相离。
沈清辞是个守信的,前三年他的书信没断过一封。
他写自己在峰上,是如何破格被掌门录取,测灵石如何书写他的天资。
他每日如何修炼到日上三竿,如何苦恼于术法的精益,师父的期望。
他虽成了修士,日子却仿佛过得比在千府还要苦。
千秋儿触不到他的模样,总想着他手上一定磨了许多茧子,背上添了许多伤,那些事情是他从来不愿与自己讲的。
他的隐瞒,或许本意是不愿让她担心。
但久而久之,千秋儿却不停地钻进那些空白的遐想。
夜深难寐时,她总在想,宗门那么大,修炼那么苦,她这些远方的书信,真的能带给沈清辞慰藉,让他记住自己,惦念住二人之间的情分吗?
思绪一旦留下种子,便无止境的开始发芽。
直到一日,父亲的好友来府上做客,他唤来幼子,将千秋儿也招至眼前。
她已不是还可以过家家酒的小女孩,自是明白,这不是寻常的孩童结识,而是有意无意的撮合与相看。
她心下恼火,当即便与那公子在后花园发生了冲突,甚至蛮横地甩了他一掌。
便是那一掌之后,日子开始翻天覆地变化。
……
……
“究竟在想什么?若实在不愿修炼,可否与我说说?”
一道脆声唤醒她的思绪,千秋儿身上的术法被解了,她双臂猛地下垂,后知后觉感受到十分的疼痛。
她简直累得已经无法顾及,当即四仰八叉的就地躺下,像耍赖的小孩一样,怎么也不肯起来。
“累,太累了,我实在受不了……太累了。”
玉无双有些无奈地蹲下,她一手撑着脸,就那么静静看着她。
千秋儿恢复过来时,眼睛已经不自觉地漂移向上方那张脸。
眉眼,鼻尖,甚至嘴角的弧度,都那般和谐完美。若天母用最冷峻的笔锋,或许便能雕刻出这样的杰作。
她心心念念的沈清辞,已经算京城中顶顶俊朗的男子,但在玉无双面前却显得那么不够看。
千秋儿喃喃地问道,“师姐,你还从未与我说过,你修的是什么道?”
对她才涌起来的好奇,玉无双非常诚恳地回答道。
“是无情道。”
“什么?”千秋儿腾地从地上撑起,差点撞到玉无双的脸。
“无情道?你修的是无情道?那我呢?难道我也要修无情道吗?我不行啊,我要怎么无情呢?我我我我我……我不能不吃不喝,不哭不闹,而且我……”
她我我我半天,玉无双笑着问。
“你什么?”
“我……”千秋儿别过脸去,挠了挠头,“而且我还要和男人亲嘴呢。”
少女的笑声熏得千秋儿脸红不止。
她倒不觉得自己说的这些有多么值得羞耻,京中那些贵女虽向来与她玩不到一块去,但她也不是没有朋友。
无论什么样的人,总有臭味相投的同道者。那些龌龊的、不堪的、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早就广泛流传在她们朋友间,当做玩闹、笑话去讲。
可对着玉无双,千秋儿想。
她如今已是自己师姐,尽管千秋儿还没有真的拜师学艺。
但就这几日,在她心中,玉无双可比那儒醉山靠谱多了。
她不仅长得好看,性格也不端着,而且……
千秋儿想起初见那天,她就被玉无双带到山上,一掌将她的废物五灵根直接变成单灵根,还带自己光明正大的进了宗。
这些天来,她也算得上与玉无双熟悉许多。
但总归,朋友与友人或还是不同,她的秘密也不能真的轻易对着仅仅相处几日的人出口吧?
千秋儿稍微转了下脑子,说。
“师姐,你修无情道,当真没有动伤过心吗?”
“人的三情六欲,我亦无法免俗。在未修无情道之前,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所以即使修道之后,于我而言也并无太多不同。”
千秋儿似乎觉得惊奇,但她又觉得很合理。
“天才或许都是这般与众不同。那日你为我改灵根顶天雷时,我便察觉了。”
玉无双拍拍衣角,站起身,她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好似每一张冷如玉的脸,露出一瞬柔情时,都会令人僵滞在原地,无法动弹。
“既觉得我很厉害,为何不站起来再练几招,后日大比时,叫他们好看?”她好似想起什么般,若有所思道。
“今日那位沈弟子,后日宗门大比应也会上场。届时他会为自家门下师兄弟稍作辅导,到时你与他遇上了,他也会同你指点一二。”
“是吗?”千秋儿眼睛转了转,不知想了什么,过了半晌,她又道。“那你再教我一些吧,但也不用太多。”
玉无双笑了笑,她虽本不是这如此,但好在最终效果也算是相同。
于是她伸出手,千秋儿顺着她的手劲站起,再次捡起了铁剑。
日影斜照,日月或许是这天地间最强大的刻度尺。
即使周遭丛林不更变,树影不倾斜,天黑地暗,灯亮夜明,也足以让人意识得到,时间一瞬瞬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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