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族人被关押的地点、人数、年龄分布、最近的健康状况,根据你和你族人提供的情况,加上我从劳伦斯家粮仓出货单上比对出来的数据,我做了个初步的统计。”她用手指一行一行划过纸上的数字,“老人十四个,孩子九个,病号五个。如果起义那天牢门没来得及打开,最坏情况下,我需要优先确保这些人的安全转移。你看看,这个优先级排得合不合理。”

温妮莎没看本子。她看着青肆,看了很久。

“你不是来救我的。”她说。

“不是,我是来和你商量起义细节的。你负责带人打,我负责算怎么在不流血的前提下,把你们全族的命,从劳伦斯家的账本上一笔一笔划掉。”

她顿了顿,把本子从栅栏缝隙里推进去,

“当然,这需要你告诉我更多只有你知道的细节。毕竟,没有人比你更了解他们。”

月光从牢房高处的小窗洒下来,落在两个女人之间的账本上。温妮莎低下头,开始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她的手指划过每一行,那些记录着她族人姓名、年龄、关押位置的字迹,每一个字都是这个异乡来客一笔一划写上去的。

“你为什么帮我们?”她问,没有抬头。

“我能说我是为了任务而来吗?当然也是看不惯他们那副做派。”

“就只是看不惯?”

“这还不够吗。”

温妮莎合上本子。她抬起头,那双赤色的眼睛里那股火还在烧,但这一次,火里多了决断。她从青肆手里接过那截炭笔,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开始圈写她所知道的所有据点布防,写到最后一个字时,笔尖啪地断在纸上。

这时,牢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只手从外面把栅栏推开了一条缝,一只从阴影里伸出来的、瘦小的手。

阿莱克莎的脸从门缝里探进来,借着月光把攥在手心里的最后一把钥匙飞快塞进温妮莎的镣铐锁眼里。咔哒一声,镣铐从她腕上脱落,砸在干草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天一亮就是第十二场决斗了。”青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干草屑,“你负责战斗,我负责谋划。等你打完,蒙德就再也没有贵族了。”

无声的硝烟正在蔓延,面包铺的老板娘卸了门板上的锁,只留了一道;铁匠铺的风箱从大清早就呼哧呼哧响个没完,拉得比前几天勤了不知多少倍。

城门口公告栏前头挤的人更多了,只是这回,没人再沉默了。有人大声念着账目上的数目,随即往地上啐一口唾沫;有人伸手把劳伦斯家的旧布告从公告栏上扯下来,揉成一团,一脚踢进阴沟。倒是老铁匠贺伯特,从头到尾站在人群最外圈,锤子搁在脚边,一个字都没说。他看了很久,然后解下围裙叠整齐,搁在锤子旁边,转身回了铺子。

商会的动作比谁都快。全城最大的四家商号,在账目贴出来的第二天早上同时贴出公告,暂停与劳伦斯家族一切生意往来,直到对方公开回应账目里的每一项质疑。说停就停,没有半点含糊。

运粮的马车在城门口直接调了头,车夫把缰绳往守门的卫兵手里一塞,撂下句话:这趟不送了,你们自己看着办。酒窖的门上贴了封条,那封条不是商会派人来贴的,是酒窖老板自己贴的。贴完他还在封条底下压了张纸条,上面写着被劳伦斯家拖欠的货款总额和日期。连劳伦斯家主常去的那家裁缝铺都托人捎来口信,说最近活儿排不开,老爷的衣服得再等一阵子。捎话的人还顺手递了张裁缝铺的账目明细给劳伦斯府的管家。管家接过来一翻,布料、工钱、拖欠天数、利息,一笔接一笔,都记着清清楚楚。

青肆坐在天使的馈赠二楼那个靠窗的老位子上,把这些尽收眼底,面前摊着老会计新誊好的一批账页,墨还没干透,纸边拿茶杯压着,怕被风刮跑。窗外忽然一阵喧嚷,是对街面包铺的老板娘跟隔壁肉铺老板隔着半条街在大声聊天。老板娘说她今天只挂一道锁,肉铺老板说他连着好几天没给劳伦斯家留过好肉了。两个人嗓门大得像是故意要让整条街都听见。听见的人确实不少,有人笑着接茬,有人低头啃面包装没听到,可就是没一个人跑去告密。这种话搁以前,只敢在谷仓里压着嗓子说,如今光天化日之下,在大街上也能讲了。

她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回那几页账上。老会计的字迹很稳,每一笔数目都写得端端正正,连涂改过的地方都拿刮刀刮干净了再重新填上去。账页最底下,他用红墨水加了一行备注:以上账目如有疑问,可至谷仓核对原始凭据。这是他这几年来头一回在账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是全名。

青肆合上账页,站起来拍了拍袖口沾的墨灰。商会的人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第五天上午,劳伦斯家派了私兵队长过来谈。

这人叫布鲁诺,战场上砍过几十颗脑袋,左耳缺了小半块,是斧刃擦掉的。他带几个亲兵,腰里别着剑,踏进约定的小酒馆时,满脸写着“老子不会被收买”。酒馆是青肆挑的,就温迪平时赊酒那家。老板是个红头发男人,看见这阵仗连眼皮都没抬,把吧台上的杯子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一块能搁账本的桌面。他认得布鲁诺。以前劳伦斯家的私兵常来这条街收保护费,布鲁诺不会亲自来,但每次收完钱,给手下放酒钱的人是他。老板接过他的酒钱,找零的时候搭过几句话,问家里小孩怎么样,布鲁诺说小的还在生病,老板就把找零推回去,说这杯算我的。

此刻布鲁诺站在门口没动。一只手还搭在腰间剑柄上,目光把整间酒馆扫了一遍,除了青肆,再没别人。就她一个,靠窗坐着,面前摊着两张纸、一支笔、一小碟墨。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坐。”

布鲁诺没坐。他把剑往桌上一横,居高临下盯着她:“你就是那个算账的异乡人。”

“算账是兼职,主业是替人规划职业生涯。”青肆翻开左边那张纸,上面列着他手下所有私兵的服役年限、月饷标准、阵亡抚恤缺口,还有按现行标准服役满二十年后能拿到的全部退休金折现。每个数目都精确到摩拉,每笔后面都附着计算公式。她把那些公式一个个念过去,没用半点账房行话,

“你手底下那个叫雷纳的,服役快七年了吧?他要是现在退下来,按你们现行标准能拿几个钱?还有那个在角斗场门口站岗的瘦高个,他老婆上个月不是刚生了孩子吗,你们劳伦斯家的抚恤金到底算过没有,把个孩子养到能自己吃饭得花多少摩拉?”

布鲁诺没答话。但目光钉在那些数字上,拔不出来。他认得这些名字,每一个都是他手底下的兵,每天在他面前站岗、巡逻,挨骂啃冷饭。他不知道自己手下每个人月饷是多少,至少从来没像眼前这张纸上这样,整整齐齐地列出来过。

青肆又翻开右边那张纸。空表格上抬头一行字:劳伦斯家族遣散协议·拟议稿。底下留着一大片空白,等着谁来往里填东西。

“你现任老板,劳伦斯家主,这几年在赌场输掉的摩拉,是你全队军饷总和的一点五倍。告诉我这事儿的不是我,是昨天晚上他家赌场管筹码的那个人。那人说,你每次去收保护费,劳伦斯家主都坐在牌桌上,面前堆的筹码够你手下所有弟兄吃一整年。”

布鲁诺的指节在剑柄上攥得发白。酒馆老板靠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拿抹布在同一个杯口上来回打了七八个圈,动作慢得几乎看不出在干活。他认识那个管筹码的,以前也是个私兵,腿瘸了以后被弄到赌场做事,每回碰面还会互相拍肩膀。他自己也欠过劳伦斯家,不是什么大数目,就是每月的保护费压得他好几年没修过吧台上那道裂缝。青肆来对账那天,她把他要的所有进货单据全部调出来,布鲁诺怯怯懦懦地。

“我以前不太敢这么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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