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光火石之间,裴思渡揽住柳玉蝉,一手扣住车壁边缘,稳住身形。

他还未出声询问,紧接着马车外传来男子扬鞭怒骂的声音,马匹再次受惊,似离弦之箭般冲将出去,一路狂奔。

忍炼勒紧缰绳大喊,提醒前方行人:“快些让开!”

车内的裴思渡紧紧抱着柳玉蝉,在随着散落的香炉、案几东摇西晃,耳边是外面路人的惊呼与吼叫声。

“裴哥哥,我们不会死吧?”柳玉蝉好似受惊的兔子缩在他的怀里,哭的梨花带雨,余光锐利的观察自己的落点。

每一次在她即将受伤时,裴思渡都会将她托起。

“别怕。”耳边传来男人温柔的安抚,随即紧了紧手臂,将柳玉蝉护得更牢固些。

待马车不过于颠簸时,柳玉蝉被放置在主位,裴思渡一个箭步跃出车门,劈手夺过忍炼手里的马鞭,反手拧紧缰绳,低喝一声:“吁!”

受惊的马并没有因这力道平稳下来,裴思渡勒紧缰绳调转马车方向,车内发出猝不及防的一声惊叫,随后没了声息。

裴思渡脸上大汗淋漓,冲着旁边的忍炼怒吼一声:“进去看着她!”

忍炼神思凝重:“你进去,我来!”

说着便要去夺缰绳,裴思渡气红了眼,他刚刚已经听出撞他们马车的人是谁,更不可能相让:“滚进去!”

忍炼思索片刻,掀开帘子爬进去,随即说道:“少爷,夫人晕倒了。”

裴思渡只能调转着受惊的马,却无法让马停下来,扬声喊了一句:“护紧她!”

车子在玄武大街飞驰,不多时,便望见不远处刚刚惊撞他们的马车,上方正在摇晃的灯笼上写着“敕造卫国公府”几个大字。

当街纵马乃是重罪,但裴思渡的马车受惊,若不狂奔,便会撞到路人而车马扬翻。

裴思渡的掌心攥出红白交错的勒痕,目光如炬,抬手扔出放在御座旁的杌凳,狠狠掷向卫国公府的马车轱辘。

奈何杌凳太小,并未对六乘马车造成影响,只晃动一下又平稳行驶于主街。

驾车的男子探头向后得意地挑衅,“哎呦,裴衙内,撞到你家娘子了真不好意思,她没被吓死吧。”

裴思渡更加确信,这就是他故意的,明知今日回门,特意等在这里。

他拔出头顶发冠上的玉簪,狠狠刺向马臀,随着一声嘶鸣,马车飞一般疾驰起来,冲着卫国公府的马车而去。

临近时,裴思渡扬起缰绳,猛地改变方向,擦着马车车壁斜斜撞过去。

马受到阻力缓缓停了下来,刚刚还得意的男子却是人仰马翻。

裴思渡停下来时,狠狠喘了两口粗气,继而扬起车帘看向里面。

忍炼满头大汗,抱着晕倒的柳玉蝉坐在角落里,双腿叉开抵在车壁两端,固定身形,将人稳稳护在怀里。

裴思渡一个箭步冲过去,扯开忍炼,狠狠瞪他一眼:“滚!”

忍炼擦了一把汗,不明所以:“刚刚一时情急才如此。”

裴思渡将人搂进怀里,眼神阴翳:“今日之事不许说出去!”

忍炼额头上的汗水顺着眉毛滴进眼睛里,后知后觉,拱手作揖,“是。”

裴思渡低头看了一眼怀中人,面色隐隐发青,他将柳玉蝉放在主位上,用力扯了扯被汗水打透而皱的衣襟。

待他出去后不久,车内的柳玉蝉缓缓睁开了眼睛。

不多时,春雨和秋云先后走了进来,两人脸上皆有泪痕。

还没开口说话,柳玉蝉将指腹放在唇边,示意她们不要说话。

随即她来到窗边,轻轻掀开帘布一角,通过缝隙,漠然地盯着外面争论不休的二人。

京都之内,高门显贵遍地都是,面上大家和气一团,但暗地里其实都在各自较着劲,上到门第世家,中到父母官职,下至子女的课业婚事,都是个各府明里暗里攀比的筏子。

好的能比,那这孬的自然也有人来评比一番,就比如眼前这两位正斗得跟乌眼鸡似的两个高门公子,便是评比谁是京都第一纨绔的有力人选。

周围聚集的百姓越来越多,裴思渡立在人前,一身红色曳撒衣摆绣着缠枝云纹,与宽肩窄腰的身体相得益彰,趾高气昂地看着对面的男人,气场十足。

对面的男人背对着柳玉蝉的方向,身材偏瘦,虽然也穿着红色,但气质不如裴思渡,两人在衣着上便相形见绌。

柳玉蝉靠在车壁上,平静的听着两人的唇枪舌剑、冷嘲热讽。

纵马是重罪,但卫国公乃是当今贵妃的亲哥哥,此事未必会闹大,所以卫长鸣才会这般有恃无恐。

裴思渡可不是吃素的,虽然不是世子,但他爹可是当朝丞相,只手遮天,一个国公府无法袭爵的老幺还不放在眼里。

柳玉蝉只觉得听了一耳朵废话,左不过是互相讥讽对方眼瞎之类不痛不痒的说辞。

周围聚集的百姓越来越多,卫长鸣双手叉腰,看着几次欲扑过来揍他的人,志得意满,“听说衙内红颜无数,不知和你新婚妻子相比,谁更…技高一筹啊。”

裴思渡本就怒火中烧,陡然狞笑一声,冲开忍炼的钳制,一拳打过去。

“你算什么东西!”

裴思渡扑将上去,抬手便揍,“也敢编排我的妻。”

柳玉蝉突然来了兴致,将窗帘拉得更开些,见两人扭打在一处,废物草包皆是三脚猫的功夫,毫无章法,却如荆棘藤蔓越缠越紧,双方的侍卫合力都没有将两人分开。

柳玉蝉饶有兴趣地锁住目标,似是蓄势待发的毒蛇,找准时机,指尖弹出一枚从鞋底缝隙取下的石子,正中卫长鸣膝窝。

男人一个趔趄半跪下去,正好撞上裴思渡提膝,这一下用尽全力,似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卫长鸣的鼻梁骨登时发出脆响,一声惨叫过后,鼻血喷溅在裴思渡火红的曳撒上,洇开一片深色。

待忍炼四处环看时,柳玉蝉早已缩回车内,暗自调息闭气,晕倒在秋云怀里。

很快巡检司的人闻讯赶来,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指责对方才是纵马驰街之人。

这事闹得沸反盈天,不多时便传回丞相府。

胡元英见天色已晚,两人还不回来,便着人去打听,还未走出门口,忍炼便匆匆走进来报今日之事。

胡元英听闻一掌震碎了案几,提剑冲了出去,边走边骂:“这个孽障!今日打死他了事!”

柳玉蝉回到月华轩后便幽幽转醒,见两人仍心有余悸,宽慰道,“不必担心,我没事儿。”

秋云道,“女郎今日不该暴露武功,那个忍炼不是善茬。”

春雨倒了一杯水递过来,柳玉蝉接下握在手里,仰头看着两姐妹,眸色认真道,“我的身份只有你们两人知道,我所行之事恐怕会连累柳家,但我会做到周全,你们可以回柳家。”

两人闻言立刻跪下,秋云眼眶含泪,“我家女郎命薄,但你们有此机缘便是我家女郎选择了你,我们自小同女郎长大,她的愿望,我们自然遵守,无论女郎做什么,我同妹妹都会助你。”

柳玉蝉缓缓闭上眼睛,双手缓缓收紧汝窑茶盏,沉吟良久,慢慢抬眼,“去为我办件事。”

贵妃的亲侄儿和丞相之子当街互殴,闻所未闻,很快如一阵风吹遍京都各个角落。

原是裴思渡有理,但他先动手,还把人打成重伤,这事儿卫国公府必然不能善了。

丞相正在闭关,忽闻此事时已经辟谷三日,霎时晕死过去,后院的柳玉蝉因惊吓过度昏迷不醒,一时间胡元英忙的焦头烂额。

等裴思渡从牢里出来时,已经是两日后,丞相急火攻心亦是没有去上朝,一进相府便被叫去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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