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岁安第一次偷粥,是在女工坊开门后的第二日。
他年纪小,手也小,端着那只青瓷碗时,走得极慢。碗里的粥熬得比义仓门前的稀粥稠一些,是乳母特意给他留的。
他没有喝。
趁乳母去取药,他抱着碗,从李宅侧门溜出去,沿着墙根往义仓走。
义仓门前仍排着人。
李岁安不敢靠太近。他个子矮,被人群一挤就会看不见路。于是他绕到后巷,那里坐着几个没排上队的孩子。
其中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脸瘦得尖尖的,正抱着膝盖看义仓方向。
李岁安想了想,走过去,把碗递给他。
“给你。”
那孩子愣住。
他还没伸手,旁边一个更大的孩子忽然扑过来,一把夺走粥碗,转身就跑。
李岁安吓得站在原地。
被抢粥的小孩也愣了一下,随即扑上去追。两个孩子在巷口撞成一团,粥洒了一半,碗也摔碎了。
大孩子抓起剩下半碗,狼吞虎咽往嘴里塞。
李岁安终于哭了。
他不是心疼碗。
他是不明白。
他明明只是想把自己的粥给别人。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乳母找到他时,他哭得满脸泪。回到李宅后,他仍抽抽噎噎,谁哄也不肯停。
李明昭听见动静,从账房过来。
乳母跪着认错,说没看住小郎君。李岁安却抱着破布虎,哭得更厉害。
李明昭让乳母先下去。
屋里只剩他们两人。
她在他面前蹲下。
“粥被抢了?”
李岁安点头,眼睛红得像兔子。
“我想给那个小孩。”他抽噎着说,“他看起来很饿。”
“嗯。”
“可是另一个人抢了。”
“嗯。”
李岁安抬头看她。
“为什么?”
李明昭本想说,因为他们太饿了。
可这句话到嘴边,又停住。
太饿不是抢人的理由。
却是很多人抢人的原因。
她又想说,世上不是每个人都会领你的好意。
可这话对一个不到五岁的孩子来说,太冷。
若告诉他人都是好的,是骗他。
若告诉他人都是坏的,又太残忍。
李明昭忽然发现,教一个孩子,比同卢玄度谈大局更难。
她沉默片刻,伸手替李岁安擦了擦脸。
“你想不想知道,义仓里的粥是怎么到别人手里的?”
李岁安愣愣看她。
“想。”
李明昭牵起他的手。
“那我带你去看。”
李宅到义仓不远。
李岁安平日只从马车里看过义仓门口排队的人,从未进过后厨。
后厨很热。
大锅里粥水翻滚,米香、柴火气、药味混在一起。几个妇人正拿长勺搅粥,旁边的旧伙计把木桶一排排摆好。
李岁安第一次看见这么多米。
也第一次看见米不是一碗一碗来的,而是一袋一袋倒进锅里,再变成一桶一桶的粥。
李明昭指给他看。
“那边是赈粥,给老弱病幼。”
李岁安点头。
“那边是工粮,给修仓、搬粮、清渠的人。”
他又点头。
“那边小木牌封着的,是病粮。要秦女医看过,盖过诊牌,才能拿。”
李岁安看见一个妇人端着小盆,等在病粮桶前。旧伙计先看竹牌,再取粥,最后在册上画了一笔。
他小声问:“为什么要画?”
“因为要知道给过了。”
“给过了,为什么还要知道?”
“若不知道,就可能一个人领很多次。后面的人就没有了。”
李岁安似懂非懂。
李明昭带他走到米袋前。
“岁安,你今天把自己的粥给一个孩子,是好心。”
李岁安低下头。
“可是被抢了。”
“因为你只有一碗粥。”李明昭说,“一碗粥放在人群里,所有饿的人都会看见。有人等得住,有人等不住,有人会求,有人会抢。”
李岁安抬头看她。
“那我以后不能给了吗?”
“可以给。”李明昭道,“但不能只递自己的碗。”
他听不懂。
李明昭没有急。
她拿起一只空碗,又指向锅。
“你给一碗,只能救一个人一顿。若那一碗被抢了,谁都没有规矩可说。”
她又指向旁边的木册。
“可若锅里还有下一顿,发粥的人知道该先给谁,抢粥的人知道抢了会被记下,那个孩子明日还可以来领。这样,救的就不只是一碗。”
李岁安皱着小眉头,像很努力地想明白。
“那抢粥的人呢?”
“也记下。”李明昭道,“若他是坏,就罚。若他是饿到没办法,就罚过之后,仍给他一条活路。”
“为什么还给?”
李明昭蹲下来,看着他。
“因为我们不是为了让人挨罚才开义仓。我们是为了让人活。”
李岁安抱紧怀里的布虎。
“那我今天做错了吗?”
李明昭轻声道:“没有。”
“那为什么碗碎了?”
“因为光有好心,还不够。”
李岁安眼眶又红了。
李明昭摸了摸他的头。
“我也是刚学会。”
他怔怔看她。
“明昭娘子也会做错吗?”
这个称呼很轻。
不是母亲。
也不是陌生的少夫人。
是他小心试出来的一个位置。
李明昭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点头。
“会。我做错过很多事。”
李岁安吸了吸鼻子。
“那以后,我想给粥,要告诉你吗?”
“告诉后厨。”李明昭道,“让他们记一笔。你可以把自己的份粮捐出来,但要进锅,不要单独递出去。”
“进锅?”
“嗯。进锅以后,就会按规矩分给该领的人。”
李岁安想了很久,终于点头。
“那我明日把我的点心也放进锅里。”
李明昭忍不住笑了一下。
“点心不能放进粥锅。”
李岁安有些窘。
她道:“但可以给孩童棚。让秦女医看谁能吃,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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