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恭妃嘴角噙着一抹极浅的笑意,仿佛只是随口打趣,可一双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悬黎不放,好整以暇地等着前者开口。

“恭妃娘娘抬举臣妾了。”

悬黎煞有其事地摇头,赶在文恭妃再一次开口前,重又屈膝跪地,背脊却挺直,“这第二桩喜事,臣妾正要说与太后娘娘听呢。”

她微微侧身,抬手虚指向角落里尚且虚弱的杜幼棠,旋即笑着望向赵太后,“太后娘娘您瞧,祯嫔眉心这一点胭脂痣,是否生得极好?”

不等赵太后作答,悬黎便从容道来,“臣妾少时曾听过碧霞元君的故事,说是元君座下有一位深得她眷顾的仙童,专为那人间求子的夫妇降送麟儿。凡得元君庇佑怀胎的妇人,常会在梦里窥见仙童模样,其眉心正缀着一点胭脂红痣。”

“臣妾从前只觉得祯嫔眉心这颗痣生得别致,是难得的福相。可有了阎姐姐这桩事后,臣妾才突然意识到其中的巧合,可不就是天赐的福缘么?”

悬黎停下了话头,不再继续。

赵太后正听得有趣,见状嗔她一眼,嘴里却打趣道:“你这丫头,倒同哀家卖起关子来了……只管接着往下讲,什么巧合?”

悬黎躬身应下,趁机用余光扫了杜幼棠一眼,见方才还死死按住她肩头的两名太监,此刻已不自觉松了手里桎梏的力道,再不复初时那般强硬。

悬黎心中稍定,这才继续未尽的话,“此前,阎姐姐的产期一拖再拖,任凭宫中太医百般调理,始终没有临盆的征兆。可偏偏等到祯嫔今日来探望,阎姐姐便顺利诞下了皇长子。这般巧合,不正是天赐福缘么?”

说这话时,悬黎面上始终带着盈盈笑意,“皇上与太后娘娘得此麟儿金孙,又有神灵降世赐福,庇佑国运。往后皇室香火绵延不绝,江山社稷安稳千秋,这不就是第二桩大喜事?正凑成一个双喜临门呢!”

元照容眉心微动,指腹摩挲着杯壁,表情若有所思。赵太后倒是十分的高兴,指着悬黎笑得合不拢嘴。

唯独文恭妃的脸色一点点冷了下去,早前还勉强挂在嘴角的那几分笑意,此刻已彻底消失殆尽。

好一阵,赵太后才敛了笑,目光重又落在悬黎身上,“往日只见你跟着皇后过来请安,安静乖巧,从不掐尖冒头,哀家便也一直不曾留意,你竟是这般心思细腻之人。”

“皇帝也跟哀家提过你呢,说你对道家经典颇为精通。哀家也喜欢这些,往后你便时常来哀家宫里,替哀家诵读道经,闲暇时也好陪着哀家说话解闷。”

此话一出,殿内气氛悄然一变。

不管有意无意,赵太后这话,无疑是当众向悬黎表露了青睐,那可是宫中众人求也求不来的好福气。

文恭妃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眼神中罕见地带了几分阴鸷。她恶狠狠看了眼杜幼棠,心中愤恨翻涌不绝,一番话未经斟酌便脱口而出。

“僖嫔妹妹学识渊博,倒显得咱们孤陋寡闻了。不过好在,虽未听闻碧霞元君座下有这么一位专司送子的小仙童,但妹妹与祯嫔素来交好,却是满宫皆知的。”

文恭妃眼尾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这个故事,不会是妹妹随口杜撰的,想着替祯嫔开脱罪责吧?”

杜幼棠听见这番诘问,原本低垂的脑袋悄然偏过些许,身子下意识微微扭动,似乎想要辩解一二。只是那动作太过细弱,钳制着她的两名太监浑然没有察觉。

至于悬黎,自她方才在外头听见杜幼棠说出恭妃二字时,便已料到此事不会轻易收场,文恭妃迟早会寻由头发难。此刻见对方终于出招,神色仍是从容,不见任何慌乱。

她微微垂首,姿态始终恭敬,“臣妾自知才德浅薄,无一事及得上恭妃娘娘,更遑论皇上与太后娘娘慧眼如炬。倘若臣妾真有心捏造故事,偏袒旁人,只怕话刚出口,便会被所有人看穿,断不会容臣妾说到现在。”

顿了顿,悬黎仿佛想起了什么一般,神色诧异地看向文恭妃,“臣妾亦是不解,缘何娘娘会这般揣测臣妾?若此番巧合都称不上一桩喜事,那……还要将它视作祸端不成?”

“可祯嫔手里的锦盒,是娘娘您托付给她的呀,若这事真要论谁的罪过,岂非将娘娘您也牵涉进去了?您这般顾及咱们姐妹,又怎会是那等包藏祸心的恶人。”

悬黎倒不认为今日这场祸局是文恭妃蓄意布设的,她才回到人前,好不容易重新站稳脚跟,实在犯不上冒这样的风险去构陷别人。

整件事,或许就是一场因缘际会的巧合,只是恰好被赶来探望的杜幼棠给撞上了而已。

至于为何说这样的话,倒不是奔着给文恭妃罗织罪名去的,悬黎只是想借机扰乱前者心绪,免得她继续揪着杜幼棠不放,又阻挠自己为杜幼棠开脱。

未曾想,文恭妃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面上不止没有任何惶惧,反而还露出了一副十足包容的神情。

悬黎心中一凛,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

“本宫自然不会心生歹意。”

文恭妃叹了口气,缓缓道:“这只锦盒实则出自皇后之手,本宫亦是代劳。”

“皇后守在钦安殿祈福,日夜不离,又特意找了这开过光的手串,想着将它赠与丽嫔,以佑其安康。只因觉得由宫女送去难显重视,这才交代给了本宫。”

她看着悬黎,“本宫收下锦盒,前脚离开钦安殿,后脚便遇上了祯嫔,见她顺路,方才请她代为转交……这件事,本宫一早便禀明了皇上和太后,皇上也已遣人去钦安殿传召皇后娘娘。只是不知何缘故,皇后娘娘到现在都不见踪影。”

悬黎心头一颤,万万没想到一桩原本只纠缠在杜幼棠与文恭妃之间的事端,竟还能将张皇后牵扯进来,一时失去应对的头绪。

她已然分辨不清文恭妃这番话下的隐意,究竟只是为了洗脱自身嫌疑的托词,还是整件事另有隐情,祸殃当真出在张皇后身上。

悬黎仰头看向文恭妃,见她同样好整以暇地垂眸盯着自己,原本笃定的念头不自觉生出几分动摇。

是了,元照容和赵太后就在殿内坐着呢,文恭妃就算真想诓瞒,也不必撒这种错漏百出、当场便会被人无情拆穿的谎。

她还是太自以为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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