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中的四人,小书童的肩膀上搭着松春的手肘,随着马车颠簸时不时沉一下,他紧紧低着头不敢看对面抱着手臂的稚阳。
只有坐在稚阳旁边的百仙面容很和善,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我们在藏剑关打过照面,大家都是故民,公主不会伤害你的。”
“我、我叫……张庶……”
百仙笑道:“我记得你姓陆呢,好像是跟武州下来的故民一起来的。”
“你、你记错了……”
松春凑近,手肘用力下压,“到底姓什么?”
书童紧闭眼睛,紧闭嘴巴。
稚阳淡淡盯着他,“你是不是背叛那位参议,想去投敌?”
书童睁眼张嘴,“我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背叛他,还是没有投敌?”
“我、我不是投敌……”
“那你还是背叛他了,你去武州,不是他的意思,对吗?”
书童垂头不答。
“要我现在派人把你送回去,交给张参议处置吗?”
“公主!求求你千万不要,我趁他生病时离开……我、我没脸见他。”
“他病了?”稚阳想起哥哥说那张正渡江后便病倒,怎么原来到现在都没好吗?
“什么病?”
“伤寒,咳嗽总是好不了,他太劳神,我又笨手笨脚的,他也没法好好歇息……”
“他平日都在做什么?”
“就在宅子里,哪也不去。”
“他长什么样子?”
“大人他……长得很好看。”
“好看?”
书童认真寻着词,“就是我从前读书,书里写的什么神清骨秀、长身峙立,如玉山将倾……形容他一点也不为过。”
百仙道:“你说的我都好奇了,我也没见过他真面目。”
听这书童说的玄妙,谢建章又说丑得像死人,稚阳想象不出那张脸。
松春忽然笑道,“公主,不是审这小子吗,怎么成了审张正?”
稚阳被她打断思绪,有些不满,“我只是随便问问。”
松春问,“那这小子怎么处置?”
稚阳抬头,“你去武州到底做什么?实话实说,若是让我听出你在说假话,我便将你送回磐州城,交军中查问。”
书童眼泪在眼眶打转,“我姓陆,我回武州,是想救家人。”
稚阳问:“你的家人,在祁军手上?”
书童点点头,眼泪随之掉落,砸在并紧的膝头上。
松春压在他肩头的手松开,却骂道,“你一个人去武州,那不是找死么?”
他忽然激动,“若是救不出,我就和他们一起死。”
松春:“真好,这下你们一家死全了。”
———
稚阳的车队沿着往武州的官道行进,陆续经过几驿,路上不断有流民迎面而来。
百仙道:“往磐州城去的人越来越多,又要搭新的棚子了。”
松春问:“公主,粮食还够吃吗?城下那么多张嘴,我真怕城都给吃空了……”
稚阳默默叹息,磐州城周围山地多,耕地少,人都聚集过来,根本撑不了太久。
所以荣光弼和哥哥都必须不断拿下新的城池,可是,越是打仗,难活的百姓就越多,如此一来到底何时才是个头……
趁松春掀帘子的时候,陆珩偷看了一眼外面,自言自语道,“过了丰光驿,后面是马丘驿……”
稚阳问,“你在数驿站?”
陆珩小声,“离武州越来越近了。”
松春烦躁道,“你不要一副赴死的样子好不好?没准你家人还活着呢。”
陆珩默默低头。
松春瞥一眼稚阳,仿佛在问该怎么办。
稚阳也不知道,只得摇头。
车队走了七八日上下,终于到了驻扎在陵石坡的西南大军军营。
外面荣光弼的人已经在列队迎接,稚阳不是矜持,她是真不想下车。
百仙问:“公主,外面那么多人,还不下去吗?”
松春:“来都来了,迟早得面对,你还能在马车里躲多久。”
稚阳深吸一口气,猛地从马车中钻出去。
镇南王的中军大帐扎在陵石坡背风一侧,帐外两排甲士,靛云旗被风扯得笔直。
荣光弼又是早早等在帐外,脸上依旧挂着憨厚朴实的笑容,像套了身精钢铠甲的老账房。
他一见稚阳便迎上来,“公主,公主何须亲自前来,只恐军营简陋,怠慢了公主。”
稚阳敛容微笑,“前些日子在王府不告而别,累你上下寻找,是稚阳无状,特来向荣王爷赔罪。”
“哎呀,真是折煞小王了。公主金枝玉叶,在西南小小地界自然来去自如,公主当日若明说上白石滩战场,小王岂敢阻拦。何况公主神勇射杀敌首,若说是因此来赔罪,那小王倒成罪人了。”
稚阳没想到荣光弼会这么说,备好的词都是屈尊道歉的,一下不知如何作答,心里乱了,脸上的笑也就垮了,“总之都是我莽撞……”
荣光弼忙摆手,“万不可如此说,公主如今已是百姓心中的神女,就怕小王那两个蠢儿子都入不了公主的眼。”
稚阳只得道,“西南两位公子,都是人中龙凤。”
荣光弼再摆手,“公主莫哄小王了。”他说完便停住。
军营一片安静,热烈迎接她的仪仗像密不透风的墙,稚阳尴尬站着,心知荣光弼还是要她一句话,才会让这场道歉结束。
“我只是……还没选好。”
荣光弼笑问,“公主,可是另有心仪之人?”
稚阳暗自惊心,眼前闪过一人在黑暗中坐着。
“没有。”
“真的没有?”
我会永远守候在此。稚阳抬头,直视荣光弼,“没有。”
荣光弼又恢复诚惶诚恐的样子,“那真是小王错问了,公主远道而来,小王早已备好酒宴,请公主赏脸光临。”
入了酒宴,荣光弼请她上主位,她推拒,只坐在客位。
荣光弼寒暄几句,便提起白石江的战事,“小王正在西南集结大军,只等监国号令便会前来相助,谁知监国竟靠三千人加一只象营便过了江,渡江之法,小王真是想也想不到,监国真是英明神武,真不知是天降神兵,还是有奇人相助。”
稚阳可猜不到他原本是不是真心会出兵,但白石江之后哥哥改了主意,想必让这个老账房十分不快,更想知道哥哥身边都有什么人。
荣光弼继续:“小谢将军靠一支奇兵先行渡江骗得隗望,又孤身一人杀进祁营,在场的西南士兵,无不赞叹他的勇猛。”
“说到谢建章,磐州城下,他那日围了贵军营帐,还请荣王爷见谅。”
“年轻人都火气盛,我那大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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