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昊来到客厅,站在落地窗前。

俯瞰楼下。

街道缩成细线,行人渺小如尘埃。

京市,作为全国中心,果然和他想象中一样,十分繁华。

可这繁华是玻璃罩子里的景观,自己融不进去。

他是砖缝里挣扎出来的一棵野草,靠着皮实和狠劲儿,在有限的阳光雨露里硬生生熬到今天。如果把他挪进恒温恒湿的花房,用金盆供起来,他的根就会烂掉。

江昊收回目光,拎起旧行李包和旧吉他,转身迈步,没有一丝犹豫。

“小孟!等一下!”陆小时忙阻止。

心说这位爷性子也太果断了吧,行动力太强,好歹多说几句再走。陆小时伸手去捞,指尖蹭到行李包带子。

江昊拉开防盗门,身影一闪,没入走廊。

陆小时追到电梯口,只来得及看见电梯门合拢,金属面板映出陆小时写满无奈的脸。

电梯门关上,斩断徐烽为江昊精心准备的世界。

江昊走出大楼,京市深冬的风,如同掺了玻璃碴子一样,迎面打过来。江昊把羽绒服拉链一拉到底,领子竖起来,挡住下半张脸。

拎着行李,走到街上,像一滴水,被大都市的脉搏吞没,激不起半点涟漪。

找房子的过程,比江昊预想的还不顺。

中介穿着笔挺西装,脸上挂着客气的笑。

一听他的预算,他们的笑容像晒化的蜡,迅速塌陷下去,凝固成毫不掩饰的轻蔑。

“小哥儿,不是我不帮您。”

中介搓着手,京片子说得很溜,看江昊的眼神,跟看小白兔没啥两样。

“您这要求,搁咱这地界儿,基本不用想。青年公寓倒是有空铺,便宜,一个屋塞好几个大老爷们儿,抽烟喝酒打呼噜,您要是住那儿,是搞创作?还是搞笑?我看您背了吉他,实话跟你说吧,干中介之前……”

中介叹了口气,眼神中多了点真实的东西。

“我也是搞乐队的。”

江昊:“……”

“以我的经验来说,玩音乐,那基本上就是个死,我劝你也趁早改行。”

江昊告别以前搞乐队的中介,不死心地一家一家跑,一家一家看。

那些藏在老旧小区里的所谓单间,墙皮薄得像层纸。他抱起吉他,刚拨了两个和弦,隔壁立刻传来咚咚砸墙声,伴随着一个男人的怒吼:“弹尼玛!孩子睡觉呢!找抽是吧?”

非实体墙,隔音就这样。

全国人民都说京市好,说京市海纳百川,包容万象。

泱泱大都,容得下高楼广厦,容得下灯红酒绿,容得下各种宏大叙事。

容不下一把吉他。

理想撞上现实,碎得拼都拼不起来。

天色就在江昊一次次燃起希望又一次次失望中,不可挽回地暗了下去。

都市霓虹苏醒,争先恐后亮起,五彩斑斓,光怪陆离,勾勒出摩天大楼璀璨的轮廓。

摩天大楼如同一个个披着光之铠甲的巨人,巍然矗立,俯视着在它们脚下蝼蚁般奔走求存的人们,包括江昊。

江昊找了一天房子没找到合适的,在一个公交站台旁的路边牙子上,坐了下来。

一天没怎么正经吃东西,有点饿了,从行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打开袋子,拿出两个馒头。

那是他从黑城带来的,自己蒸的,没吃完,剩下两个没舍得扔,一路带到京市。

馒头早已冻得硬邦邦,像块石头。他机械地啃咬着,干硬的馒头渣噎在喉咙里。

拿出行李包里的矿泉水,仰头喝尽,意犹未尽地咂咂嘴,还想喝。

目光扫过四周,车流如织,看不见超市在哪。

人生地不熟,懒得去找超市,恰巧身后有个公共厕所,江昊走进去,里面不仅没有什么臭味,反而很香,干净得超乎想象,瓷砖光洁,灯火通明。

一进去就感觉到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缓解了外面的寒冷。

洗手池旁,几个刚洗完手的人打量着江昊。

江昊早已习惯了这种目光。

把行李包放在地板砖上,再拧开矿泉水瓶。

接热水会把塑料瓶烫坏,江昊去凉水那边,接满一瓶,对嘴喝了一大口。

嗯,没什么味道,就是正常的水。

“啧……”

旁边一个黄头发小年轻,发出咂舌声,对同伴嘀咕。

“这人怎么喝厕所里洗手的水啊?”

同伴拉了一下他的衣袖,“别说了,外地人就这样。”

两个小年轻捂着鼻子,从江昊身边走开。

江昊十分确定自己身上没有什么异味,抹了把嘴边水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么点微不足道的歧视,对他来说,根本不痛不痒。

喝厕所里洗手的水算什么,至少是经过消毒过滤从自来水管里流出来的,以前连山野水坑里的水都喝过。

在谈生活之前,人得先生存。

走出公共厕所,重新坐在马路牙子上,就着水啃冷馒头,吃完最后一口,将空了的塑料袋揉成一团,塞进衣兜,仿佛这样就能把来自黑城的痕迹藏好。

坐着看向街道。

车流是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血液,前灯是灼热的浪头,尾灯是艳红的伤痕。

一辆接着一辆车,呼啸着从他面前奔涌而过。

每一辆车内,都是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每一盏疾驰而过的车灯,都在奔赴一个他无法抵达的彼岸。

远处楼房玻璃,灯火折射,交织成一片辉煌的光之森林。

灯光亮得嚣张,将夜空映照成绛紫色。

巨大的LED屏幕循环播放奢侈品广告,模特笑脸在夜色里有一种非人的冷漠感。

情侣依偎着走过,女孩手里捧着的咖啡冒出白气。

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一边快步走着一边对电话那头说:“下班了,马上快到家了。”

一位老奶奶,扶着一位老爷爷,缓缓而行。

所有的温暖与团圆,都像隔着橱窗玻璃,只能看不能摸。

偶尔有人投来好奇的一瞥。

他们或许在奇怪这个人为什么天黑了还不回家,怎么一个人坐在路边。

江昊也不知道他的家在哪。

京市有万家灯火,没有一盏为他而亮。

他的家在黑城吗?

不,那也只不过是一个出租屋而已,只能叫容身之所,称不上家。

父母早逝,唯一的妹妹在远方读书,他像一株无根浮萍,随风飘荡,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家。

“铃铃铃……”手机响了。

“哥,你到京市了吗?”妹妹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江昊搓了搓冻僵的脸,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到了到了,刚安顿下来。”

“你朋友,那个徐什么的,来接你了吗?住的地方怎么样?”

“接了,徐烽来接我了,”江昊语气夸张,“刚从他家出来,现在去吃饭。不用担心我,我跟你说他家老好了,我这辈子都没住过这么豪华的……”

江昊正说着话,忽然看见视野边缘,漫进来一双鞋子。

停在他面前。

沾着灰尘,鞋头正对着他。

江昊的视线,顺着黑色西裤,向上移动。

掠过灰色毛呢大衣,撞进一双暗沉的眸子里。

“……”江昊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哥……哥?喂喂喂,你怎么不说话了?”

江昊吸了一口气,握着电话说:“哥这边还有事先不说了挂了。”

迅速挂断电话。

“走,跟我回家。”

徐烽低头看江昊。

他依旧是那副人五人六的样子,羊绒大衣的每一道线条都熨帖得很,一丝不苟。

只是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乱,为他的精英范儿添上点匆忙的感觉。

江昊仰起头看着他,不知该作何表情。

为什么?

为什么每次遇见徐烽,自己都处于最狼狈的时候?

徐烽就不能等他功成名就,衣锦还乡,最闪亮最得体的时候,再出现吗?

徐烽的大衣敞着,露出里面同色系的马甲和衬衫,一枚领带夹恰到好处地别着。江昊甚至怀疑,就算下一秒世界末日,徐烽大概也能维持这身该死的刻入骨子里的体面,从容赴死。

而自己呢?

旧羽绒服又新增袖口两处破损,牛仔裤褪了色,三十块钱的运动鞋沾满泥泞。

活脱脱是一只在寒风中皮毛脏乱瑟瑟发抖的流浪土狗。

不小心撞见皮毛光滑的萨摩耶。

虽然大家都是犬科,但这差距,简直像有生殖隔离。

没被徐烽找到之前,江昊坐在马路边看世间百态,其实也没怎么难过。

他十三岁那年刚从农村到黑城讨生活的时候,没地方住,住过桥洞,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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