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川的镇守使最近多了许多烦恼。
烦恼自然不是近日才有的,但是近日格外多,且都堆在一起,简直令人无从下手。
拣个最重要的说,便是他心爱的姑娘要成婚了。姑娘姓周,名萤,眼睛水灵得像戈壁大漠上乱石滩深处最清澈的一口泉眼。镇守使曾向人炫耀过这一说法,一信寄去,对方却并不接茬,回信仅寥寥数字——形容心上人眉眼,‘双瞳剪水’四字上佳。
赵破虏不以为然,薄薄竹纸用烛火引燃,随手便丢在了地下。
因为他根本没看懂。
回信的那个其实也不太懂——在北戈壁滩上漫苦行军,方圆千里不见水汽,一口泉眼,是真的能救千军万马的命。
当日比武招亲的消息一传出来,他便开始如坐针毡,难以入眠,把自己闷在府里三天。见此事木已成舟,便写一封简讯传向周府,主动提出愿将练兵场腾出给周府做比武招亲的场地,踌躇再三,加了一句:比武易见武才,赵某惜才之心顿起,愿同观瞻。
于是就顺理成章地上了高楼,和周府尹并排坐在了一起。
坐了三天,心里痛快了不少——有才貌的,两下子便被挑下台去;有功夫的,长得又难以入眼。身旁周大人脸耷拉得越难看,他就觉得越安心。
比到最后,胜者是个武师,年纪大约可以和周府尹称兄道弟。他已经能想到围屏后的周萤现下怕得要死,眼里不知要蓄多少眼泪,不过不要紧,就算这武师真赢了,谁又能保证他能健健康康一直到成婚前呢?蒙川的水土可不养人,生点小病是很正常的。
虽然这般行事,不太光明磊落,赵破虏却也不在意——他深谙兵不厌诈之理,于重要战事而言,更是上上之策,真真之理。
直到后来,那小子上场了。
不得不承认,虽然那叫卢照的青年个头不太高,人又略清瘦,可要论脸来说,实在清俊得很,长剑高高一举,大喊了一句“我来试试”,周府尹便在大庭广众之下脸上笑出了花。至于高楼上他眉头微皱,倒是无人察觉。
双方一交手,他就知道这卢照不是等闲之辈,决计受过专业的武学训练,实力放在整个蒙川城乃至北境,皆可算个上等。果然,不出三招,那武师已然倒地。外加卢照佩剑一挥挡过三枚毒针的潇洒英雄之举,民声瞬间鼎沸,灌进他耳里,只觉得下一秒便看到周萤身着凤冠霞帔和他同入洞房的场景。
他等着看卢照结果那武师——周萤是看到梨花被砍劈一地都会心疼的女孩儿,只要卢照让武师见血,让周萤亲眼看见,他相信她不会爱上他。
结果那小子没有。他把武师轻轻放过了。
赵破虏微微侧了一下头,却看不见围屏后佳人的面庞,眉头又皱了几分。眸光再集中到台上,周府尹已然走上高台,手里拿着鼓槌,身后便是铜锣,轻轻敲击两声,他便知大事不好了。
他领兵多年,最知行事须谨慎、谋定而后动的道理,此刻却容不得多想,腾身而起,先打断了那第三声锣响,而后缓缓步下高楼。
走上高台前,他一直想着说辞。赵破虏知道这样不对,但就是这样做了,可谓一意孤行,谁也说不清缘由。
走到台上,他一拱手,朗声道:“周大人莫慌,我并非有意参与这比武招亲,只是想与这位卢姓兄弟切磋切磋武艺。虽只几个回合,我已看出卢郎君身手不凡。同那朽木交手,展现不出贵婿的实力。不如让我试练一下卢郎君,不致使白玉蒙尘,周大人可否应允?”
言毕,他心中暗暗骂了自己了一句——虚伪至极。
言辞可虚伪,交手却不能。他看出卢照兵器上的窘迫,一挥手,便让人呈上了北境质量最佳的兵器,奈何对面人不识货,挑来选去,竟没入眼,最后说想要一根鞭子。
他心下微微起疑,却也知武器只有趁手,并无品类高低之分的道理,便让人又呈上来了造价昂贵的银环鞭。
接下来便是交手。
卢照武功自然精湛,却也不是他的对手。但他亦全力相搏——武场之上,这是对对手最起码的尊重。几招过后,玄铁重剑已直指卢照胸口,那一记重脚也结结实实挨了上去。看着对方口角带血,确已负伤,他心头忽然一恍,一个念头钻入脑中——
若现下反悔,他能不能算这场比武招亲的胜者?
这荒唐念头只一闪,便被收了回去。方才骤热的头脑,也已冷静下来。
他知道自己犯了错,切不可一错再错。
他是喜欢周萤。他知道周萤这些年一直在等他。他也知道,这场比武招亲,或许是她留给他的最后的机会。
可她有权利幸福。没有谁合该为谁枯守终老。
卢照身手存异,招式间还有几分熟悉之感。他心中虽有疑惑,却也看得出,对方并非心狠手辣之辈。周萤嫁给他,大约会幸福。
他收回铸铁剑,宣告卢照实力确为此次比武招亲之首。也将心爱的女子,彻底拱手相让。
台下民众,已不同于方才的鼎沸之态,或许他们也想不通,素日冷面少语、然行事公正坦荡的镇守使,怎么就无缘无故来了这么一出无厘头的试炼,但赵破虏也不在乎,或者他根本没注意到这些变化。
他在想,不知高楼上的周萤,此时在想着什么?
卢照那伤受得不该,赵破虏也为此付出了代价——午夜床头,冷烛幽幽,照着一口猩红的鲜血铺在黑石板地。他合衣而寝,手臂枕在脑后,双眸似闭非闭,嘴角的血痕也懒得一擦。
烛光冷的要命,眼前的场景却是一片春光灿烂。
他从小便厌恶读书,但不读书,便识不了字,识不了字,就习不了兵法,解不了阵。无奈,只得参军先入私塾。
私塾一地,无聊得紧,老先生日日站在跟前捋着长须,颤着眉毛讲一些弯弯绕人要将人转晕的道理,直听得人打瞌睡。
不过私塾也有一样好处,那便是有个周姓小弟陪着一起念书。他人看起来小两岁,长得白净瘦弱,就因着自己帮他教训了几个泼皮小童,便死心塌地跟着自己。吃饭也跟着,喝水也跟着,练剑更是跟着,活像一只跟屁虫。
他在私塾院落里练武,周姓小弟就搬个板凳,坐在梨树底下认真地看——托着腮帮子,瞪着黝黑的眼睛,脸雪白而红扑,漆黑浓密的睫毛扑闪扑闪,像一只蝴蝶——还是一个能在无聊的夫子课上供他数数解闷儿的蝴蝶。
周姓小弟的身体不好,隔三差五爱闹毛病,请假不来私塾,长木桌的一端于是便空着。每当这时,他就觉得吃饭也不香,喝水也发愣,练武更是少了意思。
他心里琢磨着,等小弟再长一岁,就带着他一起练武,强健体魄,就不容易生病了。
转眼,梨花又是盛开,大片的雪白泼洒在庭院里,与天空交相辉映,直叫人睁不开眼。他新得一把好剑,在树下比划一番,无心之下,劈砍下大片梨花。花瓣纷扬里,他凑近上前,想把这把新剑赠予小跟屁虫,再开始带他一起练武。奈何开口仍是扭捏,先问了一句自己的剑舞的好不好。
自然是好。周姓小弟没有一次说不好的,只是担心梨花被砍下许多,秋天要少梨子吃了。
他心下对这女孩儿气的话觉得好笑,于是问道:“我说周弟,你怎么一副女孩儿心肠?你又长得这么漂亮,不会真是个女孩儿吧?”
坐在板凳上的小跟屁虫眨眨眼睛,脸忽然红透,然后点了点头。
时间似乎停滞。他呆楞在原地,却无厘头想到——怨不得她的睫毛加起来能有四百多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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