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警察署门口站着太奇怪了,恋雪他们选择在与警察署一街之隔的公园中稍等。

按照明治五年颁布的娼妓解放令,离开游郭后,需要到警察署申请歇业才算完全脱离游女身份。

说来好笑,费尽全力逃出来的游女,到警察署申请歇业时还要先缴纳一元钱的罚款,理由是擅自离开游郭。

半小时后,基督救世军的成员已陪着舞和莲从警视厅走了出来。昨天晚上,等在帝大附近的朋友们联络了基督救世军本部的妇女援助者。

舞一看见恋雪和修一行人,便在向他们招手。

公园的夏日草木旁,她将对未来的打算对几人道来:“我逃出来时只带了几十元,就先让姐姐接受第一个疗程的治疗吧。虽然救良院可以暂时收留我们,但之后我还是会去找一份工作的,就等十天半个月,等吉原那边放弃找我们之后。”

恋雪想了想,道:“楼主应该不会再派人来找你们了,毕竟……”毕竟昨天猗窝座先生把那群妓夫的手臂都徒手折断了应该大大地震慑了他们?这话说出来似乎,呃,有点奇怪。

还是信子将她的话补充完整:“毕竟昨天恋雪把那些打手都狠狠揍了一顿,他们要是不想找死应该不会再来了。”

“舞小姐你就放心地去找工作吧。何况,东京这么大,只要混入寻常百姓之中应该很难再被找到了。以后舞小姐和莲小姐就像生活在这座城市的其他人一样,做一个寻常的百姓。”

舞眼中有淡淡湿润,和莲对视一眼后道:“好,既然是这样的话,我立刻就去找工作。如果不介意的话,等我找到工作后、我领到第一份薪水后,我们想请大家吃一顿便饭。”

莲也道:“对,就当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恋雪道:“舞小姐的钱不是要留着给莲小姐看病么,等二位安定下来后,寄一封信来告诉大家你们的新生活就足以使我们高兴了。”

修和百合也如是道,您的钱要留着给莲小姐看病,不必破费。

“这怎么——”

恋雪轻轻握住她的手:“早上的时候我听诗社的朋友们说了,昨天晚上您提供的访谈资料很有价值,这就够了。希望日后收到二位的来信的时候,能看到你们已经过上想要的生活。”

看着眼前帮了她和姐姐的众人,舞笑道:“我一定很快就会寄出我的信。”在这张青春的脸上流露的笑,既不是给客人敬酒时的笑,也不是见世栅栏旖旎灯色下的笑,只是发自一个即将迎接明日阳光的年轻人心中,真诚的笑。

蓝天的日晖,沿着葱茏草木淡淡洒落而下。

*

告别了舞和莲姐妹,游郭的事情暂告一段落。

假期结束在即,假日的尾声,她想和信子再畅叙一次。信子下学期会去中学实习,二人怕是有一段时间无法再见。

刚好,这附近有一间咖啡室。

瓷杯微微发烫,咖啡苦甜的滋味在恋雪舌尖漾开。

“说起来,以前好像从来没有听你提起过猗窝座这个人。”

“这,他是……”

“该不会和那种市井小说一样,是什么被逐出师门后还对师门念念不忘所以自己凑上来的叛逆弟子吧?”

怎么能算逐出师门呢,即使他变成了鬼,她也只会想要留下他。爸爸倘若有知,应当也会和她是一样的想法。不过念念不忘所以凑上来,这点倒是有点符合——就这样说好了。

恋雪刚想顺着信子的话说下去,没有逐出师门,他之前只是离开了素流一段时间,最近才回来。但一转眼,她的话又咽了回去。

因为坐在她对面搅拌着咖啡的朋友无奈地笑了一声。

“还是说,他就是你那个未婚夫?”

“狛治的‘狛’和猗窝座的‘猗’都是一样的意思吧,犬。昨天第一眼看到他我就觉得这个人很奇怪,他根本就是……”窗外青空湛蓝,信子那双一直活力充盈的眼睛,望向她时带了几分化不开忧愁,“即使对方变成了那种生物,你也依然要和他在一起吗?”

原来信子看出来了。

对方眼中的忧虑,比那天她说自己要加入鬼杀队时更深。

恋雪沉默片刻,道:“是。”

“你也太……唉,我就猜到你会这么说。”

尽管恋雪和她提起那位未婚夫的次数不多,但寥寥数语中流露的对那个人的爱,沉静如海。

对一个亡人投入这么多情意是很不理智的行为。

像摇转着早就应该停下的纺锤,没有尽头的红线垂落下来,困住的只有生者自己。

红线的另一端重新将一个人连系,她应该为朋友感到高兴才是。

但命运转眼又将她的朋友戏弄。那个人居然变成了鬼。

她试探着开口:“刚才你说和我来喝咖啡的时候,浅野学长说他还有话想告诉你。”

“要我说呢,浅野学长昨天见到你那个猗窝座师兄和你那么亲密还不放弃也是够执着的,”信子悠悠叹了一口气,“你还是说点狠话打消他的心思比较好哦,这也是为他的人身安全着想。毕竟,‘猗窝座师兄’不是什么善辈吧。”说到最后一句,她观察了一下恋雪的神色。

“信子你不要再这样打趣我了……”恋雪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小口,“昨天我称呼他师兄,他似乎不是很开心。以后我还是继续称呼他为……”

啊,重点不是你要怎么称呼他。

信子用咖啡小匙敲了敲瓷杯:“我看你还是继续称呼他师兄比较好。”

“你不是说你和他才重逢三四个月吗,他如果只是单纯失忆了也就算了,这连物种都变了,怎么看都要再考察他一段时间吧。”

恋雪笑着摇摇头:“已经不用了,虽然只有三四个月,但我已经重新了解了他一遍。”

什么不用。信子一想起昨天那个粉红色头发的男人就头大。

那个人、不是,那个鬼的举止实在太轻浮了。贴上恋雪时如此的轻浮,面对其他人,又完全是一副冷酷不屑的面孔。令她担忧的是,在一个非人生物眼中,人类的恋人到底是怎么样的存在,一个对人类不屑至极的鬼,会把爱人也当成平等的另一半吗?

信子想了想,还是斟酌道:“你能打得过他吗?”

恋雪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能不能……?”

看见她花瞳中的疑惑,信子继续补充:“如果你和他实力差距过大的话,和他在一起不是很危险吗,谁知道他会不会忽然变脸,然后——”

“他不会的。”

“信子,不用为我担心,其实他的心一直没有变过。”她望着朋友担忧的神色,轻声道。

但小桌对面,朋友的眉心依旧蹙起,不曾放松。

“你是甲级队员还打不过他,他是不是你之前说过的上弦之月的鬼。你可别以为我之前问你在鬼杀队过得怎么样都是寒暄,我都记着呢。”

看恋雪的表情,分明是被她说中了。

“他有说过愿意为了你脱离鬼的阵营吗?”

“他……”

恋雪停顿几秒,继续道:“他为了我,现在已经控制了他心中血腥的欲望。我不想强迫他,我只想潜移默化改变他的意志,我也相信他一定能做到。”

无论走过多少歧途,他还是回到了她身边。那些歧路在他心中留下的阴暗,她会竭尽所能将它们拂去。

“我真是说不过你,”信子仿佛被她打败一般,做了个投降的手势,“唉,但愿如此吧。”

“我们再叫两客蛋糕来吃吧,吃完后,你就……”她的好友眨眨眼睛,“恋雪你就赶紧对浅野学长说些狠话,保他一命。”

果然,顺着信子的视线,咖啡室门口处,已经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

“素山小姐!”

“请让我送你到电车站好么?我刚好……也有一些话想对你说。”

“那就有劳浅野先生了。”恋雪对他点了点头。

从公园前的咖啡室到电车站,大概需要走十几分钟。

这不算长的一段路,恋雪始终和修保持着一臂的距离。

“这次多亏了素山小姐在,否则那群妓夫追上来的时候……”

“应有之举而已,浅野先生不必记在心上。”

比起吉原的妓夫,吉原有鬼的传闻威胁才更大。不过调查三日,唯一出现的鬼却是……

“你师兄——”

“你师兄昨天对你……”

恋雪微微愕然,刚刚一时走神,她还以为浅野先生读了她的心。

“既然他一直拒绝你,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路边一幅橱窗旁,修停下脚步,“你是……第一个给我特殊感受的女孩。”

娴雅,静美,不经意间流露的灵秀和坚毅。

“说来惭愧,我一直希望能成就一番事业,能做些什么为国为民的事情,但那几天在游郭中,我却连体察到游女们的苦处都做不到,还需要你的提醒。你说的话,你的身姿,总是让我触动。”

“我或许无法像猗窝座先生那样和你修行一样的武术,但我也能,”他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说出来,“我也能帮忙宣扬素流,我以后会承袭我父亲的爵位。”

苦思冥想了半天,尽管他不愿意承认,但家世似乎就是他唯一的优势。

“不过我和我父亲不一样,我不认同女方只能当主妇打理后宅那一套,我能——我能给你很多资源去实现你的追求,你的梦想。我一定会平等待你,真心地爱护你。”

车水马龙,人群来来往往。

夕阳下,橱窗内立着两个白木的模特人偶,一个是和服搭配衬衫的书生风格打扮,一个是小袖和袴裙的女学生打扮。东京许许多多的新式和服店,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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