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鬼的吻
阴影中,他向她伸出手。
一度,她以为他已全部想了起来。
但他拼凑出来的“真相”,与事实相去甚远。
不止相去甚远,几乎是背道而驰。
听见他对自己的种种嘲讽,起初,她心中泛起一片气恼。软弱、无能、失败者,多么难听的话语,她不想听到有任何人这么说他。哪怕那个人是他自己。但紧接着,他又说,一百年前,她和他在乡下的道场过完了清贫的一生。
幽静之中,多年前的夏日花火大会轻轻吹送晚风一阵,她心中的恼意消散了。
她多希望他说的是真的。恼意转瞬即逝,留下来的是苦涩、惆怅与哀怜。
即使他前尘尽忘,他也不愿意去想另一种可能。
素流为何没有传承下来,或许是死亡将它断代。
死亡将她推远,死亡将他异化。一百年前的江户时代,死亡是雨后泥泞的水洼,坑坑洼洼,随处可见,以为人生的道路正要展开的一对年轻人,其实一不小心就会踏入其中。
她摇了摇头:“他不是弱者,他不是什么无能的人、失败的人。”
“如果你切割以前的自己、讨厌以前的自己,是因为你觉得人类时的你很弱小的话,我可以告诉你,在我心中,上弦之三的你和人类时的你是同等的。”
阴影中传来鬼沉冷的声音:“你说什么?”
旋即,又是一声笑。仿佛是那恶鬼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阴沉。
“你确定要和我说这些吗?”
他貌似轻松的笑语继续从阴影中传来:“恋雪,我、建、议、你还是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怎么样?如果你就此打住,我可以当作没听见你刚才说的话。”
短短几步路的距离,漫溢一片沉静。
上弦三无比得意,因她又一次纵容了他的张狂。
但很快,他耳边如有轰鸣。
她平静轻语,足以在他耳边翻涌起阴暗的风暴。
“不,”灯影中,恋雪向他再度开口,“我不仅觉得你和狛治是同等的,我的眼中,也会永远都看见狛治。”
门庭处阴影压下,鬼的容颜昏暗不可视。
阴影遮住他上半张脸,但幽暗中,依旧能看出他下颔腮边隐约浮出的青筋。
因为被她欲擒故纵地冷战几日、就想向她投降的自己,实在……愚蠢可笑透顶。
他出现在游郭的时候,她眼中不是有许多喜悦吗?他主动示好,为何仍不能与她和解如初。
不止无法和好,还要站在这里听她说,强悍无匹的他,和那个无能的人类在她眼中是同等的。她的眼睛,也永远、永远都会看见“狛治”。
她的眼睛,那双绽放着纤柔花朵的深粉色眼睛,她清新古典淡雅面容中唯一浓重的深粉红色,和他一样的深粉红色,应当只倒映出他一个人!
【叮,攻略对象黑化值+1,目前黑化值76。】
【叮,攻略对象黑化值+2,目前黑化值78。】
一如她在回家的山道上一遍遍于心中模拟的、预想的,她的话必定会激怒他。
就连那系统也来提示她。
即便如此,她也要继续说下去。
“武道、躯体、荣耀,这些标准能否用来评判一个人的强弱,确实可以。但在我心中,比这些更重要的是他的心灵。一直事无巨细地照顾一个或许根本没有希望的病人,三年来,每日如此,这份坚毅、恒久,比所向披靡的武道,比刀枪不入的躯体更强大。”她的声音无比平静。
荒谬。
荒谬至极!
猗窝座的声音里已笑意全无:“这不过是‘他’该做的。”
这不过是世上最天经地义的事情。
如果那个人类连照顾她保护她都做不到,“他”还有价值吗——
“没有什么是他必须要做的。说到底,一开始我们也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而已。凭他的力量,即使父亲没有收留他,他只靠他自己也能生存下去,他明明可以随时离开道场,但他依然,从我们第一天见面开始就一句怨言也没有地照顾着我。”
真好笑,我明明也可以随时离开这里,但我依然留在这里,留在你身边,难道我就有过什么怨言吗?
“照顾一个或许再无希望的病人很困难。”
有什么困难?陷入困境的,明明是病人自己,明明是你自己。
“但他却说,他不感到困难,相反,此刻陷入困境中的是病人自己,他让我不要再思考他是否为难,他并不为难。他要我多想想我自己。”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和她口中那个人类的想法重合了一瞬,斗之鬼的拳不禁攥紧。
“但在我看来,他每天都很辛苦……每晚守在我床边,一夜为我更换衣物和被褥许多次,喂我喝水、喝药,观察我的状态,是否还有不舒服,是否要去方便。刚开始的时候,我根本不敢和他说我想去盥……还是他察觉到我的表情,主动在我身前蹲下,示意我趴上去,他背我。他顾及我的颜面,没有说话,没有开口问我。”
“连这点都考虑到,这样的人,心思是何等的细腻,如果命运稍微宽待他一点,他一定会拥有远大的前程,光辉灿烂的未来。但每一天,每一天,因为我,他只能待在那小小的一室中,无暇训练、无暇游玩,过着比同龄人压抑百倍的生活。”凡尘中的零碎、琐屑、愁闷,在恋雪平静的语调中,一点点道来。
这不过……是因为那个人无能,“他”能为你付出的只有这些。如果是我,我能给你我的血液,让你立即康复,共享我的强大、我的生命。再不济,我也会为你找来珍贵的药物,想办法让你尽快好起来。
“你不仅没有一句怨言,相反还一直反过来宽慰着、鼓励着脆弱不堪的我。在我说我困住了你的时候,你却反过来说,比起外面的世界,你更想要的是我能康复,你说你一定会让我尽快好起来。”
又一次。
透过她的轻语,他此刻心声和那个人类曾对她说过的话如出一辙。
他的拳攥得更紧,凸起的青筋爬上他坚硬冰冷的臂。
“你和我说这些是为了什么,为了让我承认那个人类不是弱者?”
鬼在暗影中不屑地笑了:“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情。”
“尽管我没有那些记忆,但我能感受到,那个人类曾向你许诺了什么,”猗窝座嬉笑出声,“他说过要给你什么?富足的生活?发扬你们家的流派?至高的荣耀?他一样也没有做到吧。”
她从未过问夜深人静时他在做什么。其实黑夜里,他就盘坐在庭院中那棵树上。如警卫般扫视四周时,他唯一的乐趣是不时回头,看一眼窗户后沉睡的她。但那喜意中、那满足中,却有着什么其它的东西……冥冥中,一些遥远时代的感受,如同秃鹫,沿着腐烂的气味重返他的心中。
它们盘旋不去。
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类一定做了什么辜负她的事情,“他”有未能信守的诺言。
“比起弱小,更让我无法忍受的是‘他’的失信。”
那夸下海口的许诺,到底是什么?
无法回想起来那诺言的内容,但随便猜也知道,一个庸才无法给予她的,一定是优渥的生活和素流的荣耀。缠绵病榻时,她肯定也想过那位“如意郎君”能帮她家重振门楣吧。毕竟自从相识以来,她就如此自傲于素流的武道。
结果素流也没有传承下来。鬼在心中嗤笑,多么可笑,多么可悲。
时隔百年,仍恋慕一个软弱之人的她也很可悲。太心软了,居然,包容一个失败者。万里遥迢地追上来,找到的人还和之前那无能之辈是同一个,她未免也,太可悲,太可怜了不是吗?
好在,他是上弦三,是武道鬼,他绝不是那弱小的人类。
你知道吗,那个人类应该感谢命运用他的血肉缔造了我这样强大的存在。
因为重来一次,拥有极致力量的我一定能……
“重来一次,我一定能把‘他’给不了你的东西全部——”
“我想要的东西,你已经给过我了!”
“我想要的不是什么富足的生活,至高的荣耀。”
恋雪的花瞳积聚泪光一片。
原来,让你耿耿于怀的还有那个承诺。
他仍记得他们曾有过誓言。即使沧海桑田,即使它们已被锈蚀成他记忆荒原上的空洞。一时间,她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宛如旧日的梅雨重新降下,在她心中划过似刀锋又似泪痕的水迹。
“那个承诺也不是什么许诺要给我荣华富贵,你的诺言是……你说你会让我好起来,你会变强,然后保护我,你已经做到了,”忽然降临的人祸谁又能料,那不是你的错,年轻的女子注视着眼前的鬼,继续道,“即使是如今的你,也在信守着当初的诺言。这已经够了,我想要的就是这些,我想要的……就是和你度过一生。你全都做到了。”
这仍是谎言么?
不,她在心中浅浅吸一口气。这不再是谎言,她没有说谎。
因为重来一次,你一定会在我身边和我度过一生。无论此时此刻,你是狛治还是猗窝座。
她凝目望着他:“我知道,无论我怎么说你都不会承认人类时的你和现在的你一样强大,我想要你知道的不过是,你的心依然和从前一样。你说你要保护、照顾我的时候,我很开心,很感动,因为过去一百多年,你依然坚守我们之间的诺言。
她将声音放得更轻柔:“在神社那天,你帮我挡去那些风浪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还有……那些烟花在你手中燃起的时候。我眼中看到的一直都是你,无论是曾经还是现在,无论是狛治还是猗窝座。”
浅淡的笑意浮现在那双深粉色花瞳中:“如果你非要问我对‘猗窝座’的感受,我也有一件事情可以告诉你,神社那天是我爱上‘猗窝座’的开端。”
是故意要这么说的吗,为了反驳那一句她把他当成狛治的影子?
当鬼想调动浑身血肉后退一步时,才发现他紧握的拳竟也在颤抖。
不可以。不能让她看见他此刻的表情。
但光是控制他的身体保持巍然姿态,已动用许多力气。以至于,他甚至连脸也无法转开,只能看着灯影下、她一步步向他走来。
他和她的距离,转瞬在她轻轻步履间消弭。
如此之近,阴影已经再无法掩藏他的神色。
心动,烦躁,喜欢,退缩,渴望,逃避,爱意。她已走到他面前,百年来与他相伴的夜色幽影,终于无法再将他一直以来的心情掩藏。
“你问我那个问题,和我有这一层关系的人是狛治还是猗窝座。其实比起回答你,我更想知道的是你为何会觉得你和狛治不是一个人,你为何会讨厌狛治。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而我此刻答复你的这些,足够你放下这心结么?”她分明是微笑着,但昏黄暗灯,却映照出她秀美容颜上滑落的一滴泪,“至少,请你不要再贬低‘他’,不要再贬低过去的你。就当是为了我吧,好吗?因为我听了会难过。”这双总是氤氲着一层轻柔光亮的花瞳,或许是存了许多眼泪才有此光芒,一如一整片海洋的海水将一颗珍珠沁润。
她落下的这一滴泪,也在他的眼中。
似真似幻,忽明忽暗。二人无限贴近的时刻,他忽然发现原来他和她仍有距离,他觉得她越发遥远时,她却又近在眼前。
富足、荣耀,这些外物,他能给她的花团锦簇礼物,她全都不想要。她想要的只是……他猜错了她的心思,他不该再逼问她。如果是那个与她心灵更为贴近的人类,想必不会如此逼问于她。
但他依然故作慵闲笑语:“可你还是没有告诉我那个问题的答案。”
无法证明他比她心中的幽灵更优越,他更是,更加、更加地想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
多么恶劣,多么不知悔改。恋雪,你口中的爱,就连这点也能包容么?
终于,在他一转不转的注视中,她形状优美的唇轻启。
“和我有这一层关系的人就是你,一直只有你。”
“如果你此刻认为你是猗窝座,那和我有这一层关系的人就是猗窝座。如果有一天你想起从前的事情,如果你愿意接纳你的过去,和我有这一层关系的人便也是狛治也是猗窝座。”
狛治和猗窝座,只是同一个人的一体两面。
许多年前,狛治温柔、坚定,风雨不动的挺拔下有若隐若现沉郁,令她的心日渐想向他靠近。许多年后,她也感谢猗窝座让她看到了爱人的另一面。鬼的血液释放了那个道场少年不曾在她面前展露的恣睢容颜,倨傲的,狂妄的,仿佛不羁的,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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