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可醒来第一件事,是摸手腕。

左腕空的。残镯碎了,碎在血牢门口。可右腕多了一圈完整的铜铃镯,十二枚铃片,一枚不缺。

她坐起来。

身上的阴身印没了。血池泡了两天泡出来的那些,全部消失,皮肤干净得像没沾过事。

她抬手按眉心。

八道红痕不在了。指尖碰到的是七个点,灰白色,空的。

柴可盯着床边那人的后脑勺看了很久。

那人低头在叠纸,叠的是纸摇篮。手很稳,指法也熟,是安宁缝了十几年魂养出来的手。

“安宁。”

那人叠纸的动作没停。

“你叫谁?”

柴可没接话。她先在心里过了一遍昨晚的事。血牢,女童,收据,签名。然后是黑雾,是红姑没说完的那半句,是她自己喉咙里发出的那声笑。

再睁眼就在这了。

“安宁,你叠错边了。”她说,“摇篮的底要朝里。”

那人手上停了半息,翻过来,重叠。

没错。

“六岁那年,你死过半个时辰。”柴可说,“阴间很冷,你在门后面见过一个东西。”

“它说它冷。”那人接得很快,“我给它缝了衣服。”

也对。

柴可换了个问法。

“第三针走什么位?”

那人抬眼。

眉心七点朱砂,灰的,没有一点光。她看了柴可一会儿,眼神里空了一块。

“什么第三针?”

柴可心里落下一块石头,又浮起一块。

不是冒牌货。冒牌货会全部答对。这东西借了安宁的记忆,可安宁缝魂的针法记在手上,不记在脑子里,它只拿走了记在脑子里那一半。

“没什么。”她说,“摇篮叠完放门口。”

她试着下床。

脚刚沾地,整间店的纸扎人齐齐抬头。

柴可低头。地上铺满红线,每一道都从她脚底出去,连着门槛,连着祖宗牌位,连着床边那只铜铃镯。她收回脚,纸人们低下头,接着叠自己的。

她躺回去,装睡,先理清楚。

说出晋牧两个字试试。

“晋,”

喉咙勒住了。不是勒,是缝。像有线从里往外收,铜铃镯跟着响了一声。柴可松开,缓了两息。

铜铃是管婚契的。红线是管送件的。

她抬起右手,摊开掌心。掌纹中间多了一行小字,血写的。

货物已验收,魂魄待核。

柴可盯着这行字。

验收人签的是她自己。签的时候她以为签的是那具尸身。现在看,昨夜被验收的是她的魂。躺在床上的这个,是被退回阳间的那件货。

魂没退回来。

后门响了一声。柴进拎着一锅东西进来,锅还在冒热气,是煮化了的纸钱浆。他看见床边的人,锅差点脱手。

“姑、姑奶奶。”

床边那人没理他。

柴进绕到床这头,压低声音:“你可算醒了。”

“昨晚店里进了几个人?”

柴进喉结动了动,朝床边那边瞥了一眼,凑得更近。

“两个。天亮前,一个躺你床上,一个躺这。”他顿了顿,“后来是安宁自己把另一个你抱进里屋的。”

“另一个我?”

“我没看清,我也不敢看。”柴进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烧掉一角的收据,“里屋烧剩下的,就这个。”

柴可接过来。

收件人:安宁。

货物:柴可的魂。

验收人一栏签了字。字迹她认得,她自己的。

“谁验的收?”

“不知道。”柴进往后退,“我只能告诉你,安宁抱人的时候,那具身体在自己动。我没敢拦。小叔叔我这辈子就学会一件事,看不清的货不碰。”

门外有人敲门,三下,间隔一样。

“守夜人协会。柴姑娘在吗?”

谢无渡。

“街上封了。”他的声音隔着门,“探鬼针测出来,店里有两个柴可的魂,只有一个人的气息。协会的规矩你应该懂,魂魄数目对不上活人数,按阴身寄生处理。你证明不了自己是活人,我天亮前要交报表。”

柴可走到门边。

“那你说个办法。”

“报昨夜血牢的最后一句话。探鬼针能验真伪。”

“红姑说到一半被吞了。”

“那就说到被吞为止。”谢无渡说,“当年退回来的,不是身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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