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逐渐到了要上学的年纪,那时候,新式学堂尚未兴起,有钱人家的孩子大多还是读私塾。袁老爷当然以儿子的岁数为主要参考,给他们请塾师的时候,袁孝勋六岁,袁孝慈十岁。

袁孝勋尚未玩够,袁孝慈却已苦苦盼望读书好一阵子了。

塾师年纪大、眼瞎耳背,经常他自顾自地讲着,袁孝勋已经溜到座椅底下去捉虫子玩。他的功课越跟不上,塾师就越不把注意力放他身上;塾师越不管他,他就越跟不上。

袁孝勋一点也不在乎,他不知道读书重要,他只怕母亲得知自己总挨罚会不高兴。母亲那时候脸色已经开始不好了,水草一样的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她说:“罚你,你另找时间去抄。可是下午五点,必须要来给我烧烟。”

他像一只小宠物似的,拱着母亲献媚,她身上馨热的气息在他鼻腔里乱窜,“五点——不行,因为我背完书才可以放学。”

母亲就叫起来:“五点就过来!”

他反正也不想背书,正和他意,于是公然跟塾师唱起了反调;塾师让他留堂,他偏要跑。事情闹到袁老爷那里去,袁老爷赏了他一顿好打,罚他跪祠堂,又换了个塾师。

父亲说:“看看你姐姐——孝慈,你要多管教他一些。他不懂事!”

袁孝慈抠着手指头,低头应了一声。

新来的塾师简直严厉过了头,用戒尺打手心是家产便饭了,倘若袁孝勋闹得太过,他还要把他摁在长凳上打板子。袁孝勋已经是野惯了的,哪里受得了他这么管,一挨打就往母亲那里跑。母亲也心疼他,抓起他红肿的手往嘴边凑,一下一下地亲。

“你爹就是不喜欢我们!”她一边哭,一边乱叫,“他故意打你的,他见不得我们母子好!脏心烂肺的东西,儿子够多了,不差你一个,不把你当人看了!娘把你当人看,娘爱你。他说话就是放屁,你一个字也不要听,你听不听娘的话?”

他跟着哭:“我从来都听娘的话啊!”

“这就对了,我们两个是一条心。娘没了你,娘就不活了;你没了娘呢,也该活不下去了!”

有时候袁孝慈路过门口,听见两人在里面嗷嗷乱叫,感觉真是一对疯子。弟弟的声音尖尖高高的,一点都不像男子汉;母亲的声音毛毛刺刺的,她曾经有过好嗓子,被大烟毁了。茕茕独立,将影子也小心摆在离门槛很远的地方,一种荣耀的孤独感油然而生。

父亲的官是越做越大了,还和洋人建立了友好关系,和他们见面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偶尔见了,像是两个国家在外交,跟他们打官腔:“你们有什么梦想?”

袁孝勋抢答说:“我长大以后要当汽车夫。”他那时候不可救药地迷恋上了汽车。

袁孝慈说:“我梦想成为和爹一样的人。”

回去的路上,袁孝勋取笑她:“‘和爹一样的人’是什么样的人?秃头大肚子的人?”

她反问道:“汽车夫有什么出息?”

“很好玩啊,我缠着王叔,让他教我,我喜欢握着那个盘子,然后嘀嘀——嗒——嘀。等我学会开车了,我偷偷把车开出去,带你去兜风。”

袁孝慈沉默了一下,“但你无论如何不该在爹面前这样说,他不会喜欢这个说法。”

“去他的,谁要他喜欢?他不是好人,娘说的。”

袁孝慈便不理他了,同时有点恨。这个袁孝勋完全是娘的狗腿子,娘又不是聪明人,发疯、撒泼时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奉为圣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惹出乱子。倘若自己从小真负起“长姐如母”的责任,做他的母,他现在大概也是自己的狗腿子,为自己马首是瞻。

但这永远只是个假设。

曹植写: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她与他就是同根生,本来应该成为这深宅大院里最亲密的同盟。但人家曹丕曹植是兄弟俩,打出了胜负,才分出谁在锅中、谁在锅底;他们是姐弟,一落地,弟弟就是天生煮姐姐来的。她不能跟他做同盟,只能趁他小、趁他傻,跟他做对手,把他先扔到锅里去。

袁孝慈有时候会幻想自己和弟弟的关系、像母亲和弟弟的关系那样,又有点羡慕,又有点恶心。可能是没人抱过她、亲过她,所以才觉得恶心。正如她对弟弟这个人,又好爱,又好恨,可能是她从未真正和他亲密过,爱和恨都没落到实处,所以爱也爱得漫漶、恨也恨得无极。

袁孝勋进入青春期后成了个无赖,塾师打他,他嬉皮笑脸,再不哭了;父兄训他,他也不以为然,丝毫不觉得是丑事。他在外头认识了一群三教九流的朋友,每天偷跑出去和他们鬼混。

袁孝慈自然是求之不得,原来是为两个人请的塾师,都成了她的私教。

两人的话也越来越少,好像男孩进入青春期就是这样,不愿意搭理一切女性,不管是青梅竹马的朋友、姐姐还是母亲。袁孝慈原来嫌他声音难听,他再不找她,她反倒有点怅然。母亲则是完全不能接受,她的烟瘾深入骨髓,只有儿子能把她伺候舒服。

“你不给我烧烟了?为什么?”她在床上又蹦又跳,披头散发地,蹦到地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我死啊?”

袁孝勋总不能说——他是慢慢地回过味来了。从来都是妓女给老太爷烧烟,他一个正正当当的少爷,成天捣鼓大烟枪,像什么话?他斜眼睨着她,又要端住小少年的自尊,又心疼她。爹是不爱她的,姐姐是不爱她的,她疯成这样子,除了自己,再没别人了。

因此,他总不能下个真正的决心,和她,和她带来的一切影响一刀两断。有时候在外面喝酒喝得高兴了,他赖在榻上,愿意给她烧烟泡,还愿意给她唱两片新学的曲子;有时候,她要发疯,她要咬人、用指甲抓人,他也打她,反正他没有很多身为男人、不能打女人的自觉,他也用指甲抓她。

母亲嚎得像濒死的牲畜,袁孝慈突然上了楼,极为罕见地进了房间,扇了他一巴掌。

“以下犯上!”她喝道,“我要写信告诉爹。”

袁孝勋跳起来,也是披头散发的,叫道:“什么?你管过她吗?你睁开眼看清楚,我好歹管她!你个颠婆你敢打我——”

袁孝慈又打了他一下,他捂着脸,懵了,缩着像个小小的女孩子。袁孝慈看他这副样子就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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