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已至。日光探进葛湖村那间偏僻的小破屋,在积尘的地面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亮痕。
解淮站在门外,没进去。手抬起来,又放下。再抬起来,再放下。第三次的时候,他终于轻轻敲了三下。门没开。他又站了一会儿,推开了门。
屋里很静,祀识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盯着挂了蛛网的房顶。
从密室出来之后,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独处。那时候从密室走出来,天已经黑了,他走在最后面,祀识在前面和韩亦颜说话,南迁邑踢了踢地上的石子骂了句“总算出来了”。没有人问他脖子上的伤。他也没说。
解淮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伸出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摆了摆:“言初哥哥醒了?”
祀识没动。
解淮凑近了些,在那双涣散的眼睛前晃了晃:“哥哥还不打算起来么?已午时末了,再不起该过饭点了。”
祀识微眯着眸无视了他,翻了个身又要睡。
解淮看着他后脑勺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忽然笑了一下。他凑到他耳畔,压低了声音:“哥哥再睡,糖醋排骨可就全归我了。早上的酒糟蛋花还是我吃了的。”
被子被“哗”一声掀开。祀识幽怨地瞪他一眼:“说好了替我留着。”
解淮趴在床侧,托腮看他。祀识套上外袍的动作没停,余光却扫过少年的脖子——那道血痕已经结痂了,从领口露出一截,深褐色,像一道还没长好的线。他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系腰带,什么也没说。
“哥哥刚睡醒的样子真好看。”
祀识套外袍的动作蓦地顿住。“这有什么好看的,喜欢受我起床气?”他自嘲般笑笑,“我刚醒什么模样,我自己不清楚?”
……无非是头发凌乱、衣衫不整,脾气暴躁到可以一口一个小朋友。
解淮没接话。他只是看着祀识的侧脸,看着那个人穿衣服、系腰带、揉眼睛——看着那个人从刚才到现在,一眼都没看自己的脖子。
可他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只是笑了一下:“哥哥明明很好看。”笑得很自然,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又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脖子。
祀识的目光跟着那只手落过去,在那道血痕上停了一瞬。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提这道疤——问了,解淮会说“没事”,不问,这疤就像刻在他眼皮上,每次看见都扎一下。他移开眼,笑道:“和谁学的?这么会夸人。”
“云生海楼有个爱写话本的小侍从,叫崔樵,这人说话蛮好听的。”解淮抬手按着泛红的前额,“这人胆子小,前些日子因话本里写了些忌讳的内容,被书铺给辞了。他笔名好像叫山有焦木。”
“这笔名倒是有些耳熟。”祀识揉了把他的发顶,“难得听你提石璃解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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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菜还算可口。祀识往日总嫌解淮把菜烧得太淡,近日才稍好些,大抵是下了些工夫。
“还好放了张控温的符箓,不然早该凉了。”解淮拉开祀识对面的木椅,四个椅脚都已磨得极不平整。祀识夹了一筷子糖醋排骨,嚼了两口:“手艺不赖。”
解淮微微皱眉:“哥哥口味太重了些,每次要添大半罐盐和糖,吃多了对身体不好。你又鲜少碰些素菜——”
“还管上我吃什么了?你是医师还我是医师?”祀识笑骂道,“你连把脉都把不来,来教医师如何健康饮食?”
解淮拧起了眉,哑口无言。祀识见好就收,托腮偏头看他:“我自然知道这不好,注意着呢,出不了事。倒是你,说着不好还给我做这么重口味的?想害死我?”
“不烧成这样,哥哥不吃。”
祀识微怔,旋即笑道:“那行,听你的,下回吃清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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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湖村这几日倒是热闹,似乎先前那些可怖之事不过一场挥之即去的噩梦。祀识问起时,除了解淮竟无一人记得——连齐嫂都不记得自己撞过墙(也不记得自己有个孩子被火烧死了),照常在村口卖豆腐,见了祀识还笑着招呼“言初来啦”?
祀识面上随口应着,心里却莫名想起了在进密室前、石室里看到的那句话“这个村子早在十年前就死完了”。
一个人忘了自己撞过墙,可以解释为受了刺激。一个人忘了自己有过孩子——他盯着齐嫂的背影。她正弯腰给顾客舀豆浆,勺子端得稳稳的,脸上的笑纹在眼角挤成几道褶。
不像装的。
但一个母亲失去了孩子,第二天能照常卖豆腐,还能笑着跟人打招呼。这已经不是“受刺激”能解释的了,她们的记忆大概被清洗过。
不是一次,是每次——每次献祭之后,都会有人把她们脑子里关于密室、关于祭品、关于死亡的部分剪掉,只留下“今天天气不错”“豆腐三文钱一块”“明天去镇上赶集”。
他几乎又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
他又看了一眼齐嫂。她正把豆腐递给一个老妇,笑着说了句什么。他忽然想问她“你还记得小豆子吗?”
祀识当然没问。他垂下眼,继续往前走。问了她也不会知道,知道了也只会更痛苦。不如就这样让她卖豆腐,让她在虚假的记忆里活着,让她以为自己的人生完整无缺。
祀识把目光收回去,脚下踩过一片枯叶,叶子碎了,发出极轻的声响。
就他的理解——葛湖村是被右会标记的灵素养殖场,十年前,村民在“规则”层面就已被划为祭品。每次献祭收割灵素时,村民的记忆会被同步清洗,所以密室事件后除他和解淮外无人记得。
……而这次,木皖和皇掳走全村人,为的便是将他引出以激活魂片,收割更多灵素。
他又想起先前在这破屋中听到的那女子的歌声,“将它献给神明”。
现在他能知道“它”指的是足够的灵素和右会众人搭建死门所用到的、祭品身上有的东西——恐惧。
那么……“神明”是谁?木皖?皇?何至?
或许是……右会的首席?
祀识晃了晃脑袋,没再打算想下去了。顺其自然吧,只要威胁不到他的日常生活,他就不打算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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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笃笃笃。”
已经似风一吹就倒的门,被人从外轻轻敲了三下,而后“砰”一声巨响——壮烈牺牲了。祀识循着门的方向望去,刚好对上某笨蛋人畜无害的澄澈蓝眸。
他挑了挑眉,眼角抽搐不停,却还温声道:“门……年久失修了,对。不是你的错。”
“我帮哥哥修吧。”解淮垂眸不好意思看他,忙扶起破门以掩饰尴尬。
“行。”祀识斜斜倚着木桌,看他补门时手忙脚乱的模样,不禁莞尔,“是不会用灵素了还是怎的?你亲自上手,我倒怕它半夜给倒了。”
解淮挠挠头:“也不瞒言初哥哥……上符术课时我没认真听。”
“只会拆家,倒也学学如何把家给修回去。”祀识佯作生气,眼底却盈着笑意,随手抓了张符箓轻轻敲了他的额,“往后其他课也认真学学。”
“嗯。”解淮低低应了声。符光闪过,门“吱呀”乱响一阵,倒当真恢复了原状。
“找我什么事?”祀识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尘。
“村子……”解淮顿了顿,抬手碰了碰脖子,“算了,没什么。”
祀识笑吟吟瞧他:“我们已经生疏成这幅模样了?不光进屋子敲门,还连话都不敢说了?我还是不是你的好哥哥了?”
解淮这吞吞吐吐的模样祀识已见怪不怪——小家伙总欲言又止的,稍用话一逗便自然而然会说漏嘴。
可今日情况却不太一样。解淮抿紧了唇,摇头:“没什么……什么都没有。”他说着,又碰了碰脖子。碰了一下就放下了。“真的没什么。”
听上去像在说服自己。
祀识狐疑地瞧他,片刻后才按捺下好奇:“那便等你找着时机再说吧。”
解淮僵了僵,不再开口。
祀识心说:今日居然嘴这般严,怎么逗都没套出半句话来。
可他仍在一侧悄悄关注——解淮的神情动作僵硬,眼神从开始这个话题时便一直在乱瞟,手绞着衣摆,时不时去挠脖子。祀识低笑一声。
越看越呆,却连激将法都没办法骗到了。
解淮感觉到什么了似的,抬眸,目光猝不及防与他对上,忙又低下头。
“嗯?”祀识的声里噙着笑。
“……笑什么。”解淮别过头,耳尖泛起薄薄的绯色。
祀识轻弹他的前额:“笑你这般迟钝,往后可别被人拐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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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被暮色染成娇粉,祀识往破屋前那棵枯得仅剩枝丫的槐树里又浇了一些水。
愉仙国石璃解氏所处之地气候绝佳,在约莫四五月份的暮春最宜槐树生长。
槐花的寓意极好,平安喜乐——他幼时便闻愉仙国的槐花出名,可惜洋槐喜暖,览冥国天寒,刚发芽就降温了,枝干无法成熟,年年冻伤,再加之水不足,槐长不成大树,更不可能开花。
他浇完水,在树下站了片刻。密室里也有槐花,解淮身上那股极淡的槐花香,他在礼堂里闻到过,在解淮把他从水肉面前捞起来的时候也闻到过。
葛湖村南那座不知名小峰上,忽炸开一丛白羽石浪纹的烟火。色泽鲜亮,通体莹白,在傍晚的天幕中若隐若现,仅维持近十秒便自行消散。
——那山中有人出事。
绝对是愉仙国三大家中地位不低的人——此地与石璃解氏离得近,只怕是云生海楼的人。
祀识几乎立刻想到了一个名字。
……解淮。
先前那欲言又止的神色,还有说去买些吃食却此时都未回。
他赶至破屋卧室。房间是空的,桌上那本平摊着的、画满乌龟的草药典,翻在毒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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