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酉时。

府里挂灯。她走进外账房。老书手在角落里打瞌睡。

廊下一盏一盏,红纸的,从大门挂到二门。灯下有人猜谜,笑声一阵一阵。

屋里只有一盏灯。她把一本新册摊开。压在镇纸上。镇纸是铜的,压下去,“咯”一声。老书手醒了。

“姑娘,这是要立什么册。”

“外账。”

老书手愣了一下。

“外账。”

“府里只有内账。”她说,“内账是家奴管的。外账房是一个衙门。没有一本叫‘外账’的册子。”

“……”

“从今天起,有。”

老书手看着她。

“姑娘,你这是另开一套账。”

“是。”

“这在制度上,是越权。”

“是。”

“越权要挨罚。”

“我知道。”

她磨墨。磨得很慢。墨在水里转开,一圈一圈。新册的纸是白的。白得刺眼。跟满屋子的旧册子不一样。旧册子的纸是黄的,边上卷起来,摸上去有毛。

这一本是新的。

她蘸墨。在第一页第一行写:

“永熙十八年正月,外账房立。”

第二行:

“旧管:无。”

第三行:

“新收:无。”

第四行:

“开除:无。”

第五行:

“实在:无。”

五个“无”。她写完,看着这五个字。所有的账,都从“无”开始。这是她给自己的规矩。写完,她在册尾落款。

她写的是“沈知砚”。

三个字。不是“沈氏”。写完,她看了很久。

“砚”字最后一笔,拖得有点长。

像没舍得收笔。墨干了以后发亮。她把册子合上。用手掌在封面上按了一下。按得很实。

正月十五,戌时。崔氏上房。她把三十两放在桌上。银子是碎的,用蓝布包着。崔氏看了一眼银子。没有看。

“三十两。”

“是。”

“哪来的。”

“胡敬之的奠仪。”

崔氏的手停了一下。

“他留给你的。”

“是。”

“他一个书手,攒三十两。”

“攒了七年。”

崔氏把布包解开。银子倒在桌上。她一块一块数。数完,抬头。

“一文不少。”

“是。”

“你知道三十两是什么数。”

“赎身银。”

“不止。”崔氏说,“你父亲当年赎你弟弟,也是三十两。”

她没有动。

“他没赎成。”

“为什么。”

崔氏把银子收进匣子。

“因为有人先付了。”

“谁。”

崔氏不答。

“你去吧。”崔氏说。

“主母,谁先付了。”

崔氏把匣子盖上。

“我告诉你一件事。”她说,“你弟弟,还活着。”

她的呼吸慢了一拍。

“在哪儿。”

“不知道。”

“七年前,有人拿了三十两,到官媒那里,把他领走了。”崔氏说,“领走的时候,写的是‘收养’。”

“收养的人姓什么,官媒的册子上有。”崔氏说,“可那本册子,三年前就丢了。”

“主母,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崔氏看着她。

“因为你现在是良家女了。”她说,“良家女,才能问这些。”

“奴婢不能问,良家女能问。”崔氏说,“这就是籍。”

她退出去。走到门口,崔氏在背后说:

“沈知砚。”

她站住。第一次,崔氏叫她的全名。

“嗯。”

“你父亲当年,也站在这个门口。”崔氏说,“他也问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我儿子在哪儿’。”

“我没答他。”

“主母现在答了吗。”

“没有。”崔氏说,“我只告诉你,他活着。”

“活着,就够了。”崔氏说,“活着,你才有得找。”

正月十五,戌时末。

门房。她走到门房。想跟老陈说一声:我脱籍了。

门房里坐着一个生面孔。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疤。

“找谁。”

“陈伯。”

“老陈走了。”

“走了。”

“腊月里走的。”生面孔说,“说是年纪大了。”

“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

“你是沈姑娘?”

“是。”

生面孔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

“有人让我交给你的。”

“谁。”

“不知道。”他说,“放了三天了。”

她接过来。一张字条。字条是从一本旧账册上撕下来的纸边。纸上有原来的墨线。字是用炭写的。不是墨。笔画粗,收笔的时候拖出一小截。

四个字。

“阿姐,米贵。”

她站在门房里。把四个字看了三遍。字是小孩的字。

“姐”字的女字旁写歪了。

那是她教他写的。七年前,他四岁。她教他写“姐”。说:女字旁要写窄,右边的“且”要写正。他写歪了。

她打了他的手。

他哭了。她把字条翻过来。背面有一个指印。很小。指印旁边,画着一粒米。

她的手在抖。

“姑娘。”生面孔说,“你怎么了。”

“没事。”

“你脸色不好。”

“没事。”她说,“这门房,以后谁管。”

“我。”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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