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那天,顾家来了一个婆子。

婆子没进府,站在后门的门槛外头。说夫人让她正月十九辰时去一趟,走西边夹道,别走大门。

“夫人有没有说是什么事。”

“夫人说话,从来不解释。”婆子说。

婆子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看的不是脸,是身上那件靛蓝斗篷。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这三天她做了两件事。

一是去城南找姓何的官媒。找了两天,问到城南官媒一共三家,一家姓何的,去年关了门,门板上贴着封条,封条是官牙的。隔壁卖香烛的说,何家的男人前年死了,女人带着孩子回了乡下。她问乡下在哪儿。卖香烛的说不知道。

回来的路上,她绕到裴府后门。门房里坐着那个新来的,姓何,脸上有一道疤。

两个姓何的。一个在府里看门,一个在城南丢了册子。

她把这两个姓记在一处。

二是把三十两银子又称了三遍。三遍都一样。称完她用一块蓝布包起来,四角打结,结打得跟周嬷嬷那天打的一样紧。

正月十九,辰时。

顾宅在城西,门前的石狮子的嘴被摸得发亮。西夹道很窄,只容一个人走,墙根下堆着没有化尽的雪,雪上有一道扫帚扫过的痕。

花厅里烧的是银霜炭,没有烟。

顾夫人坐在窗下。脸比十一月那次更白,眼下有一片青,像没睡。

丫鬟端了一个脚踏过来,放在椅子前头。

“不坐。”顾夫人说。

丫鬟把脚踏搬走了。

“站着说话。”顾夫人说,“站着,脑子清。”

然后她递过来一张纸。

她接过来,没有马上看字。

先看纸。

纸是竹纸,颜色偏黄,摸上去有一层薄薄的涩。对着窗一看,纸角有一个水印,很小,一个字:“阊”。

“这纸是账行用的。”她说,“不是官纸。”

顾夫人抬了一下眼皮。

“你连纸都看。”

“纸上有字,字在纸上。”她说,“先看纸,才知道这字是谁写的,写给谁看。”

“这是苏州阊门顾氏账行的纸。”顾夫人说,“一张三分银。官纸一张一文。我用三分银的纸荐一个账娘,汪家一看就知道,你是我们账行的人。”

她低下头,这才看字。

字不多。一行是她的名字,一行是年岁籍贯,中间一段是本事:通四柱,识勘合,能核引目。底下是“具荐”,再底下是“保人”,空白。

她把这一段看了三遍。第一遍看“能核引目”,第二遍看“良家女”,第三遍看“保人”后头那一片空白。

“夫人。”她说,“这上头写‘良家女’。”

“你不是。”

“民女是放籍的。”她说。

这两个字出口的时候,她自己也听见了。“民女”,她练了四天。头一天说不顺,说出口像咬了舌头。今天是第四天,说顺了。

“放籍的,不是生来的。”顾夫人说,“汪家要的是能核引目的人,不是要查你的谱。这三个字是门槛,写上去,你才进得去。可将来要是有人翻出来,翻出来的是你,不是我。”

“那就担着。”

“你担得起。”

“民女担得起。”她说,“民女这七年,担的都是别人的。”

顾夫人看了她一会儿。

“写。”她说,“这三个字留在这儿。”

然后是保人。

“保人写谁。”她问。

顾夫人手里在数一串南珠。珠子不大,一颗一颗从指间过。数到第七颗,停了。

“你问这个,问得比‘能拿多少月钱’好。”顾夫人说,“保人写我,汪家给我三分面子,给你一分。保人写我丈夫,汪家给你十分,也从此记着你十分。”

“写顾大人。”

顾夫人手里的珠子没有动。

“你不问为什么。”

“民女算过了。”她说,“民女要的不是面子,是被用。被用的人,才看得见账。不被用的人,只能看见门。”

“你知道写上去,汪家会怎么看你。”

“会看成一个烫手的人。”她说,“烫手的人,不敢真用,也不敢不用。”

“那你还写。”

“不敢真用,就只让民女核引目,不让民女进内账。”她说,“可核引目,就得看引窝、看场、看运司的底册。看得见底册,就够了。”

顾夫人把南珠放下。珠子落在桌上,响了一声,很短。

她起身,走到桌边,从一个青布笔套里抽出一支笔。

笔杆上有一个“顾”字。

就是十一月赏梅宴上那支。

“具荐这一行,你自己写。”顾夫人说,“写你的名字。”

笔递过来,笔杆朝外,笔尖朝己。

她伸手去接。接的时候,左手小指在纸角上压了一下。

顾夫人的眼睛落在那只小指上,停了一息。

“你母亲也这么压纸。”顾夫人说。

“民女不知道。”她说,“民女是自己学的。”

“自己学的,学到一模一样。”顾夫人说,“天下没有这样的事。”

她低下头,写自己的名字。

沈知砚。三个字,写得不快。写到“砚”的最后一笔,她把笔提了一下,才落下去。

写完,她把笔放下,笔杆朝外,笔尖朝己。

顾夫人拿起笔,在“保人”后头写:顾廷章。

写完说:“这三个字,比你的名字重。”

“民女知道。”

“知道还敢要。”

“民女要的不是这三个字。”她说,“是这三个字后头的门。”

“荐书民女收下了。”她说,“夫人要什么。”

顾夫人坐回窗下。

“每月一封平安信。”她说,“寄到苏州阊门,盐仓巷第三家书坊,写‘顾三’收。”

“信里写什么。”

“写你看见的。写你算出来的。写你觉得不对的。”

“不要先写给裴家。”顾夫人说。

她抬头。

“你母亲当年也是这样说‘记下了’。”顾夫人说,“然后什么都没写。”

窗外有丫鬟在扫雪。扫帚刮在青石上,一下,一下,隔一会儿一下。

“记下了。”她说,声音比平时低半度。

“第二件。”顾夫人说,“荐书上有日子。正月十九,四十日投到。过了四十日,这张纸就是废纸。汪家的门,你连门房都过不去。”

“民女知道。”

“你知道四十日够不够走一趟扬州。”

“顺风二十四天,逆风一个月。”她说,“现在是正月,北风,往南是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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