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上最后一个人住在城南甜水巷。

寻柳带着猫找到那间院子。墙头探出几枝晒蔫了的药草,门口放着一只竹匾,匾里摊着切好的黄芪片,她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的老头正在弯腰分拣药材。

他瘦得厉害,头发全白了,但手指还算灵活。他把一根黄芪从药堆里抽出来看了看,搁到旁边的碟子里。“今天不看病,药没配好。”

“我不看病。我来问一件事。”

老头把那根黄芪搁回碟子里慢慢抬起头。

“你是法医司的?”

“是。”

老头推了推药材碟子:“我姓沈。沈渡是我侄子。”

按察使司老仵作沈渡也是柳青萝的师父,三年前死在石门县北坡下面的镇子上。她没想到名单上最后那个人是沈渡的叔父。

“你在司药局待过?”

“待过。管了十二年的药材。司药局撤销之前我告老还乡,之后就搬到这儿来住了。裴遇那本账册上的人,我认识一半以上。沈渡当年去查柳溪村的井是我让他去的。”

“你为什么要让他去?”

“因为我年轻的时候也在那口井边上站过。司药局在柳溪村挖了那口井,井底下埋了东西,这件事我知道。当年挖井的井匠姓冯,他是我找的。挖完了他给了我一把钥匙,后来沈渡长大做了仵作,我就把钥匙给了他。我说‘别一个人去,那口井底下的事牵扯太深’。”

“他没听?”

“他去查了,回来就病倒了。他死前给我写了一封信,他说——‘叔父,那口井底下不止一层。底下还有一层。’”

寻柳从袖中摸出赵嬷嬷那份名单给老头看:“名单上最后一个人是你。赵嬷嬷在名单末尾写了‘沈渡按察使司仵作,查柳溪村井底事,不可留’。她写的‘不可留’,但你活到了现在。”

老头看了一眼那行字:“赵嬷嬷是司药局的老管事,她手里有一份名单,我年轻的时候就见过。但她一直没有动我,因为我离开司药局比她早。她抄名单的时候我不在局里了,她没把我算进去。名单上最后那个名字,是后来有人添上去的。”

“谁添的?”

“裴遇。他接手司药局要清账,发现沈渡查过柳溪村,就把沈渡的名字补上了。但他补名字的时候我已经告老,他找不到我。沈渡替我挡了,所以沈渡死了。”

这个老头瘦得像两根干柴,他替沈渡守了三年秘密,住在城南这间不起眼的院子里,每天晒药、分拣、翻旧书,等着有人来找他。

沈渡死前给他写过信,信里说“底下还有一层”。他留着这封信和那份名单,留着那把钥匙一直等到寻柳走进这间院子。

“那口井底下还有一层。”寻柳说,“井底铁箱只是第一层,底下还有第二层。沈渡说‘底下还有一层’,我去查。”

老头竹篮里摸出一把生锈的钥匙:“这是当年挖井的时候用的那把。沈渡那把是另一把,他带走了。这把留给你。”

寻柳把钥匙拿起来掂了掂,老头说:“查完了替我去沈渡坟前说一声。”

寻柳带着那把铜钥匙折回了石门县。柳青萝还在县衙后院整理坟地的文书,看见她回来愣了:“娘娘怎么又回来了?”

“沈渡说井底下还有一层。”

柳青萝拿了件外衣跟她出了门。两人再次上了云雾山,猫在前面带路,这次走的是村子东头那条岔道,直接绕到了那口老井旁边。

井口被一块石板盖着,石板上长满了青苔,像很久没有人动过了。

寻柳把石板挪开找到一道暗门。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孔里塞着蜡。她用那把铜钥匙试了一下,暗门往里推了半尺露出一条通道。

猫从井口跳下来先钻进了通道。寻柳和柳青萝跟在后面。通道不长,走了十几步到头了,前面是一间石室,四面墙壁都是卷宗。

寻柳打开一本书卷:“永安二年春,司药局呈书晔密函。拟于柳溪村设井试药,选孤寡老弱三十人,分三批投试。第一批十人已妥。”

她翻到第二页:“永安二年夏,第一批十人服百解后,七人安睡三日醒,二人未醒,一人死于呕吐。书晔批:‘死者埋于村后,生者迁往石门县柳记药行做工。’”

“永安二年秋,第二批十二人。八人安睡五日,四人未醒。书晔批:‘未醒者处置。’”

最后几页日期是永安三年的。那页写着:“第三批十七人全部未醒。柳溪村已无可用之人。书晔批:‘封井。’”

柳青萝把这些记录一张一张看完,猫在旁边的书架里走了一圈。角落里有一只木匣子没有锁,里面放着一只小瓷瓶和药册。

册子上列着一排名字跟沈渡写的那四十九个编号一一对应。每一行写着编号、姓名、籍贯、投试日期。最下面第十九号——沈渡的编号,名字栏是空的,备注栏只写了:“待补。”

瓷瓶瓶身没有印记。她拧开蜡封倒了一点粉末在掌心,粉末颜色浅黄,跟裴遇那箱“没掺辅药”的粉是同一种东西

从石室出来,两人一猫回到井口把石板盖好。

柳青萝看着石板上的青苔说:“四十九人加上几批,柳溪村井底下埋了不止四十九个。第一批第二批那些没死的,被迁到石门县做工去了,后来做工的人里又死了不少。加起来整座山的坟头都埋不完。”

寻柳把名单放进随身的布袋里。

“明天回京。这些东西交三司归档,司药局的案子这次全部结束。”

柳青萝点头把石板上的青苔拨了,盖严了石板朝山下走去。

回京之后,寻柳把井底石室里的东西送到了三司。

宋衡看完那叠信纸,连夜提审了裴遇。裴遇在囚室里半个时辰,供出了卫守拙的族侄卫珩,现任户部郎中,专管各地盐铁课税。三年间所有从江南运进京城的货都是经他的批文放行。裴遇只负责送货,卫珩负责让货进京。

第二天寻柳带着周砚去了户部。卫珩坐在后堂批公文,看见她进来拱手行礼:“皇后娘娘。”

“卫郎中,你认识裴遇吗?”

卫珩坐回椅子上:“认识。他替我做了一些事。”

“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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