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树丛哗啦一阵响,人未到,声先至。易飏循声看去,见来人手握弯弓,腰悬银刀,胯下一匹乌黑神驹,颈瘦腿长,马后拴着两只血迹未干的妖兽,滴滴答答流了一路;马上人乌发高束,红衣夺目,金鸟欲飞,戴一双黑色描金护腕,修长的小腿上是黑色的鹿皮靴,骑装衬得整个人身形矫健利落,腰带一勒出更是突显出一把劲瘦腰肢。

阳光透过枝叶打在她脸上,光影斑驳,神情戏谑,风姿秀逸,顾盼神飞,不是旁人,正是林风篁。

易飏打量她,她也在打量易飏。先前入场时只是远远瞧见,现下离近了,林风篁才发现她不光修为好,箭法好,生得也极好。姿容瑰丽,相貌明俊,冷肃面容中更有一派豪情野气,甚为张狂。

林风篁原本为着对面朝自己射来的三支箭着恼——那箭头势头甚猛,分上中下三路拦截,得亏她胯下骏马乌曜是万里挑一、处变不惊的神驹,她骑术又好,一招“镫里藏身”倒挂马侧才躲过一劫,换了旁人早就人仰马翻,摔断肋骨也未可知。

是以,她见对方射中妖兽后着实来气,当即抬手一箭,故意冲着箭尾射去,生生从中劈开对方的箭。这一招既是挑衅,也是出气,打定主意要狠狠下对方的面子。

可现下发现与自己争抢猎物的是易飏,林风篁莫名其妙就火气消了大半,甚至还有些雀跃欣喜。她手里长弓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腿侧,一点也不在意周围易家门生或惊喜、或不忿、或疑惑的神情,十分自来熟地对易飏笑道:“易少主脚程真快,竟先我一步找到这妖兽落处。不过既然月蟒日鹰已死,还请易少主还我猎物,不嫌弃的话,咱们下场再比。”

说着,她就要去拿妖兽。

易飏抬手避开。林风篁挑眉:“易少主这是何意?”

易飏嗤笑道:“你的猎物?”

她翻过月蟒日鹰,指着爪子上的箭伤:“这东西是我先看见的,也是我先射中,怎么就成你的猎物了?”

林风篁朝旁边易胜寒努了努嘴,示意易飏看她手里拿的箭:“它身上插的可是我的箭,怎么就不是我的猎物了?”

易飏气极反笑:“我的箭镞都在它伤口里——你把我的箭劈没了,还好意思说?”

“这不就对了嘛。”林风篁一拍手,煞有介事道:“你的箭都没了,怎么能说这是你的?现在插它身上的箭是我的,当然是我的猎物了。”

不等易飏说什么,她紧接着又道:“再说你那一箭未必能射死它,若不是我后来补一箭,说不准你力度不够,妖兽死不了。”

易飏在易家威望极重,仅次于母亲易骁,不单是因为她修为好,功法强,更是因为她自小被易骁当作下任宗主培养,十三岁便披挂上阵,焱灵君的名望是自己一刀一枪打下来的。不光百家仙长提起她赞叹不已,同辈对她更是又敬又怕,加上她十岁起便参与处理门派事务,从来说一不二,因此从未有人敢对她这般无礼。

易家门生听林风篁牙尖嘴利地反驳着,先是觉得她简直胡搅蛮缠不可理喻,但又完全不知该如何反驳,紧接着越听越心惊,忍不住替她捏把冷汗,偷偷觑着易飏脸色。不少人见易飏面色逐渐阴沉,甚至偷偷同情起林风篁来,心中暗自祈祷她快点闭嘴,别惹易飏。

有人战战兢兢,大着胆子说道:“林小姐,围猎总得有个先来后到,若不是焱灵君早早发现让妖兽暴露,你也未必能瞧出这是月蟒日鹰。你不过是看焱灵君想要,所以故意来抢罢了。”

林风篁心中大呼冤枉,心道隔着八百里我怎么知道对面是谁,你家焱灵君盯上的就不许旁人也看上?再说月蟒日鹰都瞧不出来也太没本事,简直是看不起人,这种品阶的妖兽换谁谁不抢?

心里这样想,她嘴上却说:“先来后到?难不成你外出遇到邪祟命悬一线也要跟人讲先来后到,有礼有让拱手作揖让旁人先来?再说我可不知道易家围猎要求什么比赛第二和气为先,我只记得易宗主说了,能者居上各凭本事。现下我凭本事赢了你,你怎么不把妖兽给我?”

此番话虽句句回敬那门生,林风篁却始终盯着易飏看。先前见易飏入场时她还兴致勃勃想要结交,现下那兴奋劲被对方不冷不热的态度和身后门生的说辞浇灭了个七七八八,林风篁也懒得再摆好脸色,索性收起了那份热乎劲,下意识拿出平时的劲头来。

她伶牙俐齿,反应极快,滔滔不绝说个不停,倒叫旁人没有插嘴的余地,只能气得干瞪眼。易飏名气再大,旁人怕她,林风篁可不怕,林家家风本就不比易家整肃,同门姐妹打闹是常有的事,在家时她与母亲呛声斗嘴更是家常便饭,现下她心中不快,更不会把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少年放在眼里。她越说越得意,还欲再说时,却见眼前银光晃过,一把亮银长枪直指她面门!

易飏用枪头点点她:“林大小姐,易家是说了能者居上,但你这摆明了是冲我挑衅来的。我若是让你拿走了妖兽,日后旁人如何看我,我又如何服众?是不是往后谁都能往我头上踩一脚了?”

林风篁不躲不闪,浑然不惧几乎指到鼻尖的长枪,继续耍贫嘴:“怎么看,自然是说易少主文成武德,中兴圣教,胸怀宽广,肚里能撑船——诶!”

她仰面躲过直刺过来的长枪,一把抓住枪头:“好说好说,怎么还动起手来了!”

易飏懒得跟她废话,抽出枪头缠头裹脑又是一击:“要么放下妖兽,要么我给你捅成筛子。”

林风篁仗着身法灵活在马背上左躲右闪,人不闲着嘴也不闲:“我都未拿起过那妖兽,何谈放下!再说你不能给我捅成筛子,捅坏了你得每天拎着上等补品来看我,还得给我养老送终,逢年过节给我上坟磕头......”

她越说越来劲,胡说八道个没完,易飏本来就气她劈飞自己箭矢,现下被她言语撩拨,脑仁突突乱跳,火气直冲天灵盖,于是某根名为“分寸”的弦啪地断了。

下一瞬,枪风已然不同,裹挟着怒意横扫抡出!

铮——

兵刃相交碰出巨大铿锵声,林风篁不知何时弯刀出鞘,反手撩刀架上长枪,顺着枪杆借力滑出后反劈。亮银枪对亮银刀,枪杆刀刃顿时擦出呲啦呲啦的火星,紧接着兵刃相接处爆出一道强劲灵光,直灌上天!

周围全被灵力殃及,顿时人仰马翻,乱作一团,二人□□马匹亦是受惊,长声嘶鸣着倒退。林风篁一手拉住缰绳吁声不断,另一手刀横身前盯着易飏,收起笑意:“说不过就动手,易少主,这就是易家的待客之道吗?”

易飏哼笑道:“易家礼仪自然是对待贵客,你如此行径,算什么贵客!”

二人紧盯着对方,忽然一同甩镫离鞍下马,直冲对方而来,显然是要再打。周围人俱是大惊,纷纷上前正要劝阻,忽听一声喝止:“都给我住手!”

众人抬头,只见上空金光阵阵,华光成片,一伙人御风赶来匆匆落地。为首一人大步上前,她衣着华丽,负一把陌刀,容貌与易飏有六七分相似,神情却是十足十得像,一脉相承的冷肃,正是易飏的母亲,悬门易氏的现任宗主易骁。

易飏见母亲来了,顿时一怔:“娘,你怎么......”

她本想问你怎么来了,随即想到方才二人出手时动静极大,灵力直冲云霄,定然惊动了观台,易骁想不看见都难。想到自己从小到大处处都能拿出去做典范,今日却叫林风篁这家伙一通搅和,不光围猎落后众人半程,还惊动了母亲,思及此,易飏便忍不住有些羞恼。

她再看一眼易骁身后跟来的人,却有一半不是易家修士。

易飏顿时了然,知道那定是林家的修士。当今仙门各派,全门上下都能以“冯虚御风”御风而行而非御剑飞行的,只有林易两家,而也只有林家满门上下皆为女修,全因林瑛早年以收留天下孤女为愿,创立姑苏林氏,是以直至今日,林家仍保留了收留孤女的传承。

只见那伙人均身着大红圆领袍,袖口统一扎着黑底描金护腕,衣上有金线在胸口绣着大片飞鸟暗纹,正是姑苏林氏的校服。门人弟子手持刀枪剑戟各色兵刃,为首的那名妇人腰悬一把一尺八寸长的短剑,正是姑苏林氏的宗主林项华,也就是林风篁的亲娘了。

易骁看了易飏一眼并未说什么,只是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易飏听出母亲语气里并无责怪之意,顿时眼睛一亮,刚要说话,旁边易胜寒狠狠拉了她一把,自己上前快速将方才发生之事讲了一遍:“......然后宗主便赶到了。”

易骁抬了抬下巴,身后马上有易家修士将月蟒日鹰同箭矢捧了来,易骁打眼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嗤笑一声对林项华道:“不愧是林宗主生的好女儿,箭法了得,嘴皮子是更了得。”

林项华落地后就没过说话,一直老神在在地环顾四周,这会儿听易骁冲自己发难才看过来。她见对方显然是斥责自己没教育好女儿,于是端起满脸笑容走上前,自有林家修士为她让开一条路。

她边走边笑眯眯道:“诶呀易妹妹这话说的,令爱才是少年英才——今天开场那箭就是她射的吧,小小年纪真是了得,日后定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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