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珠顺着季铮的额间淌下，停在喉结处。
李翙的目光扫过，那滴晶莹最终滚落在他的前襟，留下一处浅淡的痕渍。
不知怎的看着那处痕渍，她也忽然觉得有些热，便抬步走进凉亭。
她坐到石凳上，看着季铮走近，“喏，擦擦吧。”
季铮垂眸，看见那递来的素白丝帕，却没伸手接过，“公主的贴身之物，季某用不合矩。”
又是拿不合规矩做推辞，李翙看着他那副沉肃推拒的神情，很是不顺眼，她要给出去的东西就没有人敢不接。
“怎么，不敢用？”
她又向前递了一下，盯着他说道：“季铮，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闻此，季铮终究是抬手接过了那方丝帕，犹如接过烫手的山芋般，是收起来也不是，用也不是。
扪心自问，他是不想让自己的汗玷污了帕子的，哪怕只是一方没有任何刺绣的素帕，即使给了他也不会让人看出那是公主府出来的物件。
或许，不管今日谁如他般，公主都会心善递出这方帕子。
但就算如此，他也甘之如饴。
“多谢公主。”
见季铮只是攥着帕子，李翙不觉失笑，她无奈地摇了摇头，还真是个循规蹈矩的，遂也不再逼他。
“我瞧你昨日伤的挺重，可好全了，怎么今日练上剑了？”
提到这茬，季铮喉头一梗，他要怎么向公主解释本就没伤那么重。
好半晌，他才低声回道：“劳公主挂念，我身上的伤并不打紧，武试在即我想着多练些。”
“哦，原来领过兵打过仗的季小将军也会紧张？”
话落，李翙不错眼地盯着季铮，想看看他作何反应。
面对公主的有意调笑，季铮却没什么表情，只是垂下的羽睫挡住眸中那一丝不自在，一本正经地问起旁的，“公主今日前来寻季某可是有要事？”
都敢不回她的问话，看来也不是真的怕她，李翙觉得季铮的循规蹈矩定是装的。
她玩心骤起，非要从他脸上看出些破绽来，不依不饶问道：“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么？毕竟，你同我已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一条船上的人？
公主竟然这般明言，虽然季铮知晓她有意拉拢，可是否成用终归是要等到武试结束再看分晓。
他不信公主想不到这层，那既然能想到，她还是这么说了。
季铮的心怦怦跳的似是要从嗓子里蹦出来，他暗自提了口气好歹算是压住那敲锣打鼓的心跳，“公主慎言。”
这不是李翙想听到的答案。
她起身，靠近他，“难道不是么，从一开始云净山你路过救下我，到永安楼恰好撞见了你，再到昨日我刚回府你便适时赶来，都巧合地似有人刻意安排。”
她进前一步，他便退后一步，直到退无可退，他的背抵在柱子上，李翙才停了步子。
“季铮，无论是刻意也好，无意也罢，旁人察觉这些事并不难，我不信你看不清如今的朝势，接二连三同我沾了边，你觉得除了我谁还会再重用你？”
重用可否也不全是看这些，就算有人有心去查，左不过一句当真是有缘分便可盖过。
季铮觉得公主这诡辩的样子，实在是可爱极了。
这次，他的视线没有再躲避，“于我而言，公主是伯乐。”
他顿了顿，神情认真地接着道：“但我如今还是白身，纵使有心愿为公主赴汤蹈火，也力所难及，我从不做空口许诺。”
不知是不是长在西北的缘故，季铮的眉眼比中原的男子要深邃许多，凑近时还能看清他脸上有风沙淬炼的痕迹，但因着年轻俊逸，那痕迹却只为他凭添了几分成熟稳重的意味。
李翙的视线不禁在他的脸上打转，最后还是停在了那双墨眸上。
他与长安那些世家子弟不同。
若说先前李翙还有些顾虑，此时这突来的明志让李翙选择信他这一次。
原以为还要再费些口舌才能拿捏住季铮，他这般容易便松了口是李翙未曾想过的。
她错愕地微启朱唇，饱满的赤红沉进季铮的眼底，他不自觉地加重了呼吸。
两人此刻离得太近，李翙能轻易地感受到季铮陡然沉重的呼吸声，她本能地脱口而出：“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季铮侧步，终于逃离了那摄人心魄的甜香，他告罪道：“公主，我方才练剑身上不干净，还请公主稍等几许，容我换身干净的衣衫来。”
这话题转的太快，李翙有些不明所以，但想着他毕竟有伤在身，许是不便同她讲哪处不适，故而松了口：“也罢，你且去更衣，旁的事等你回来再说也不迟。”
“对了，你下去时将我的侍女都叫过来。”
季铮应好，转身匆匆离了假山，大有种落荒而逃的意思。
李翙看着那背影轻笑一声，语气里有自己都难以察觉的软意，“还真是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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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铮出了月洞门，见着不远处候着的那一排婢女，他依着公主的吩咐传达给打头那两个眼熟的侍女。
银霜和素雪得了吩咐后便带着一行婢女匆匆进了后园。
季铮略扫过一眼，队伍后头那几个婢女手里还拎着食盒，瞧那食盒似是天香楼的规制。
一瞬间，他想到公主今日来侯府的因由，原是为着那句报恩。
季铮很难不弯起唇角，胸腔漾起的甜蜜酥酥麻麻地缠紧他的心头，那绵延不绝的痒意直通全身，连迈出的步子都似踩在云端。
从头到尾被忽略的凌风看着自家少将军视他不见也便罢了，怎么离那么远了还能看清那咧开的唇角。
凌风僵在那，眼巴巴看着少将军消失在拐角，才后知后觉地跟上去。
也不知少将军他着急做什么去，凌风撵了好半晌也没跟上他的脚步。
等他跟进院子时，季铮已经在净房洗漱了。
听着那哗啦啦的水声，凌风难以置信地杵在净房门前，他是真没想到少将军竟是急着回来沐浴的。
有个年纪尚小的小厮从净房内添水后退出，瞧见凌风那愣怔的样子被吓了一跳，直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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