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鲁智深简直心急火燎。

他当时怎么便那般冲动?分明做的一桩善事,却嫌那两个把官路当作人情,而卷了器皿私下滚走。也不知那父女两个是否受他牵连?

史进见他面色变换,便安慰道:“哥哥切莫心焦,刘太公他们若有好歹,我俩个替他报了仇就是。”

鲁智深只是叹气,那对父女若与自家无关、或不听自家良言相劝失了性命,他也不怎么挂怀。

但自己救人未救彻,使人家喜出望外逃出生天后又堕入深深苦渊,那便让他鲁智深一世心中不宁睡不安稳了。

两人快马加鞭,途中又问人,不消半个时辰,便是桃花村在望。

进得村落,却哪里寻见半点故人影子?

那刘太公的庄子,竟已成了一片废墟。断壁残垣间长满萋萋荒草,几根烧焦的房梁横在地上,显然遭过大火焚烧。

鲁智深见此惨状,“啊呀”一声,大掌拍下脑门,直是悔不当初,跌下马来,坐地不起。

史进也是目瞪口呆,道:“这……我那开手师父分明忠厚胆小得很,做了强盗后,怎也生了黑胆,干出这等禽兽不如事来……”

鲁智深不等他说完,忽地立起,马也不牵,提了禅杖便往村里乱打着撞走。

走不多远,见一个破屋里探出个人头来,见鲁智深凶狠,又吓得飞快缩了回去。

鲁智深也看见那人,大步抢上前,一脚踢开门,只见一个矮小黑脸汉子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鲁智深定睛一看,没认出来此人,便脱口诈道:“你不是刘太公庄上的庄客?当初见过洒家!”

那汉子战战兢兢起身,又跌下地去,鼻涕眼泪止不住地流。

史进将两匹马栓在外间,进来道:“大哥莫怕,我两个有好话问你,你可知村里刘太公一家何处去了?”

那人颤巍巍抬头,哭道:“大师父、大师父,太公……”

鲁智深一把将他拎起来,焦躁道:“那老儿怎的了?快说!”

那汉子怕怖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浑身发抖。看鲁智深急得脚直跺地,史进上前好生安抚了一会儿那人,道:“大哥莫哭,慢慢说。”

那汉又哭片刻,方才抹了把泪:“太公……太公他被人害了啊!那日他老人家从桃花山下来,只不到半月,便来了一伙强人借粮抢杀,离开时又放把火烧了庄子,太公也被贼人一刀……”

鲁智深听得火大:“你等庄汉光吃粮不干事?怎不与哪伙儿贼寇搏斗,只管自家逃生?”

那汉道:“我等起先也抵御了几回,但他们终究人多势众,又心狠手辣,手上都是些利器凶器,委地面目凶恶,我等实在无法啊,就这般告饶了,也只我几个逃出得了罗网。”

其他庄客死的死,被捉壮丁的被捉,走往外地的也走了,他好歹念及刘太公旧情,寻思着留在此地,看能否碰着个过路的好汉,救出恩人太公的亲生骨血。

鲁智深也想到了刘小娘子:“你庄上小娘子呢?死了,还是被贼抢去了?”

那人一迭声道:“小姐她活着,还活着,如今在桃花山哩,大师父若记得往日太公一饭之恩,千万搭救搭救。”

鲁智深听了怒火冲天,骂一句:“周通那厮果然是反复小人!”

再也按捺不住,提了禅杖出门,跃上马背,取路便往桃花山去。史进亦是火性儿义气深重,头也不回地追了他便走。

两个在山下放了马匹,依旧从后山少人处攀险路上去。

巡逻的喽啰见一个胖大和尚提了禅杖从杀将上来,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往头领处报信。鲁智深也不追赶,只顾往寨里闯,见拦路的便一禅杖扫开,端的是猛虎发威、六亲不认。

史进有样学样,青龙棍先打翻两人,抢了他们的刀枪杀过去,一路更是势如破竹。

李忠正在议事厅上与周通说话,忽听外边大乱,有小喽啰飞奔来报:“大王不好!来了个大和尚打进来了!弟兄们拦他不住!”

李忠一愣,随即变色道:“不好,想是那莽人鲁达!”

周通也慌乱道:“他怎的又来了?莫不是在外生事,和尚做不下去要落草?若好好说时,我等也可主动让出大头领之位,何苦不讲情面就打?”

李忠来不及多想,提了枪便往外走。

刚出厅门,便见鲁智深已杀到面前,那禅杖带着风声横扫过来。李忠举枪去架,只觉手连臂膀,臂膀带身子,都是猛忽大痛,手中枪瞬间已脱手落地。

还未反应过来,鲁智深第二杖又到,李忠躲闪不及,被一杖扫倒,跌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

史进跟在后面,见昔日师父如此,心中有些不忍,却也不好开口,只拿眼神示意他快些告饶。

谁料鲁智深一脚上去踏住李忠胸脯,问喝:“周通那猪狗何在?”

李忠呻唤道:“哥哥缘何上来便打?若要这寨主之位,与小弟说一声也便罢了,小弟与周兄弟绝无二话,何苦如此欺侮我等?”

“欺侮?”鲁智深重重一哼,“我如今自有好去处,谁要你这破落地儿!”

又大喊,“周通你这缩头小人,做下天大好事,还不出来受死!”

周通早听得动静,听他喊得声大,到底硬着头皮出来,见李忠被踏倒,又见鲁智深那凶神恶煞的模样,腿都苏软了。

他扑通一声跪倒,道:“大师,你要杀便杀小弟,不干李忠哥哥的事!只是杀我之前,也求千万相告,我周通究竟犯了何事?”

鲁智深冷笑道:“你犯了何罪?我送你下去,自有阎王老爷给你分说。”

舍了李忠,过去就要结果了周通性命。

说时迟那时快,李忠翻地而起,死死抱住鲁智深一条腿,鲁智深踢他不动,恨得咬牙切齿,便将手中禅杖向周通直扔过去。

周通躲过禅杖,继续哭喊道:“只求哥哥让小弟今日死个明白。”

鲁智深大喝道:“好、好汉子!洒家问你,那桃花村刘太公的女儿可在你处?你这厮曾经折箭为誓,说再不搅扰刘家庄,如今那庄子被烧,太公身死,女儿被抢,你却如何说得?”

周通听罢,连声道:“大师冤枉!我周通再不是人,也不敢违背当日誓言!那刘家庄的事,不是小弟做的啊!”

鲁智深怒道:“端的狡辩!我看你是不见黄河不落泪。”终于踢开李忠,他跳出去就要再打。

正闹得不可开交处,忽听一阵哭声传来,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女子跌跌撞撞跑过来,扑到鲁智深面前,重重跪倒在地:“大师父且住贵手,奴有话说!”

鲁智深认出来人,不是那刘娘子却是哪个?

气得大骂:“你这不晓事的女人,这贼头夺你家园,杀你老子,又强夺你,你翻过来还要为他求情?来日下了地府,怕难见下面那些枉死鬼!”

刘小娘子泪流不止:“大师父错怪,非是周大王害我一家,却是那清风山伙儿贼人的干系,奴也有人的心肠,怎敢认贼做夫?”

鲁智深哪里肯轻信,冷笑道:“莫不是有人逼你与我如此说的?”

李忠听到此处,早知症结所在,挣扎着起来:“哥哥,你且冷静。刘太公一庄的事,我兄弟二人起先着实不知情。等喽啰报到山上,却是为时已晚。周通兄弟念及昔日旧情,飞马下山,好说歹说,才把刘家女儿从那矮脚虎王英手里骗回来。”

周通也急道,他当时对清风山那三头领说自己已给了刘家庄聘礼,和刘小娘子完了婚事,进了洞房,夫妻十分恩爱。

只是想着老丈人再无子女在侧,才让小娘子留在山下侍奉老父,他偶尔下山与娘子相会。

这些,遍桃花山满刘家庄的人皆是见证,希望王头领能发发善心,放了自己的老婆,不要做夺人妻子、令江湖好汉耻笑的行径。

李忠后面赶去,也帮着周通圆谎,甚至补充了成亲的年月日和具体时辰。

清风山白面郎君郑天寿听了这些,似是深信不疑,便去劝说王英与大哥燕顺。锦毛虎燕顺看在绿林同道面子上,不顾王英反对,当场大手一挥,做主放了刘小娘子。

这才让她免受王英那小人的祸害。

说到这些,周通也大哭特哭。

他那日救得小娘子上山,原也不忘旧情,存了些她能报恩以身相许的想法。

可小娘子整日里郁郁寡欢、以泪洗面,谁敢强迫?只苦等她回心转意看见自己的好。

这几日刘小娘子越发瘦得厉害,眼看要油尽灯枯,他也着急,想为她去延请郎中,却因山下镇三山的风声紧,轻易不敢下山。

说罢,周通不由自主看向刘小娘子,心中大恸,好好的一个清秀娇俏人,如今却成了甚么样子。

鲁智深听了完整,怔怔地站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刘小娘子这时抬起头,泪眼婆娑恨声道:“大师父,两位大王说的俱是真的,奴只恨那清风山众贼,我活着一日,便是要看他们恶有恶报。”

鲁智深伸手拽她:“你起来,擦了泪罢!洒家这几日便待在此地,为你家报了此仇。”

又让史进过去说笑话逗逗她,让她好歹心胸放宽些,多活些日子看到仇人的人头落地。

此事处理罢,鲁智深忽然把禅杖一扔,膝盖一弯,“噗通”跪了下去:“李忠兄弟,周通兄弟,洒家错怪你们了!洒家给你们赔罪!”

李忠和周通吓了一跳,连忙扶起他,连道不敢。

鲁智深也不爱跪,便也顺话起来,深深一揖:“洒家冒失,你俩个要打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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