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年级最后几天,学校里最常听见的一句话是——

“这个还要吗?”

“不要。”

“那扔了?”

“等等,好像有用。”

“到底要不要?”

“……先留着。”

每个人的桌子和储物柜里,都能翻出一些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会存在的东西。

我的也一样。

实习时剩下的记录纸。

只写了半页的笔记。

不知道哪次发下来的通知。

一支已经写不出来的笔。

还有一张被压得皱巴巴的照片。

我拿起来看了半天。

是夏天试验田的时候拍的。

照片里有我、音又,还有花落。

太阳很大。

每个人都眯着眼睛。

“这个怎么在这里?”

我完全不记得。

同桌凑过来看。

“你们二年级的时候?”

“当然是二年级。”

“我知道,我是说什么时候。”

“夏天吧。”

“要吗?”

“要啊。”

我把照片夹进资料夹。

同桌看着我。

“你刚才不是扔了一堆东西?”

“这个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照片。”

“……”

她大概觉得这个理由很充分。

没再问。

教室后面的东西越来越少。

墙上的通知被一张张撕下来。

值日表撤掉。

座位表也快没有用了。

就连黑板旁边贴了一整年的班级目标,边角都已经翘起来。

有人站在下面看了半天。

“这个要不要留?”

“谁要?”

“班主任?”

“老师自己都快忘了吧。”

正好班主任从门口经过。

“我听见了。”

全班一下笑起来。

“老师,这个怎么办?”

“撕下来。”

“真的?”

“你想带回家?”

“不要。”

“那还问。”

有人把纸撕下来。

黑板旁边立刻空了一块。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了一眼。

忽然觉得教室好像真的开始不像我们的了。

明明人还都坐在这里。

午休,我去了A班。

A班也差不多。

有人在搬东西。

有人交换不要的文具。

还有人在黑板上写:

二年A班还剩○天

数字已经只剩个位数。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音又从后面拍我。

“看什么?”

“这个。”

她顺着我的视线看。

“每天都有人改。”

“谁写的?”

“不知道。”

“你们班还挺有仪式感。”

“你们没有?”

“没有。”

“那你们好无聊。”

“……”

我转身。

“你叫我来干嘛?”

“我什么时候叫你了?”

“那我走了。”

“等等。”

她立刻抓住我袖子。

“都来了。”

“所以呢?”

“陪我吃饭。”

“你看,还是有事。”

“这也叫事?”

“叫。”

我坐下来。

音又把自己的东西往旁边推。

桌面空出一块。

“你们收拾完了吗?”

她问。

“差不多。”

“我还有好多。”

“扔。”

“有些不能扔。”

“那带回去。”

“很重。”

“……”

我看着她。

“所以你想让我帮你拿?”

音又笑了。

“可以吗?”

“我就知道。”

最后还是帮了。

放学的时候,她把一摞东西塞给我。

“这个。”

“这么多?”

“你刚才答应了。”

“我以为就两本。”

“也没有很多。”

“这叫没有很多?”

我抱着她的资料。

音又自己也抱了一堆。

“明年不要往柜子里塞这么多。”

“你先管好你自己。”

“我已经收完了。”

“你上周还从柜子里翻出一张去年的纸。”

“……”

她怎么知道。

“谁告诉你的?”

“你同桌。”

“叛徒。”

音又一路笑。

走到鞋柜附近的时候,碰见水流添和月見里。

水流添手里也抱着一大堆东西。

看见我们以后立刻说:

“白土,帮我拿一个。”

“不要。”

“为什么竹流的你就拿?”

“因为她先问。”

“那我现在也问。”

“晚了。”

“这也有先来后到?”

“有。”

月見里站在旁边,手里只有一个包。

水流添看他。

“你为什么这么少?”

“我昨天拿回去了。”

“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我为什么要提醒你?”

“同学爱呢?”

“没有。”

“……”

音又笑得差点拿不稳东西。

我突然发现。

这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总是水流添说一大堆,月見里只回几句。

偏偏第二天还是会看见他们一起。

很奇怪。

但又没奇怪到需要问。

终业式那天来得比想象中快。

早上进教室的时候,桌面已经基本空了。

没有平时厚厚的教材。

也没有马上要交的作业。

大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反而有点不知道干什么。

有人在聊天。

有人拍照。

还有人开始在黑板上写名字。

我坐下来。

看着自己的桌子。

二年B班。

坐了一年。

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记住的。

可仔细想想,又发生了很多。

第一次和音又分到不同班。

第一次觉得“隔壁班”其实也没有多远。

夏天的试验田。

秋天去月杜乃。

冬天的北海道。

还有昨天才刚刚清空的柜子。

我伸手摸了一下桌角。

上面有一道不知道谁留下来的划痕。

明年坐这里的人,大概不会知道我是谁。

也不需要知道。

“白土。”

同桌叫我。

“拍一张?”

“什么?”

“教室。”

她举起手机。

“最后一天。”

“哦。”

我站起来。

“那拍吧。”

终业式本身没有太多特别的。

校长讲话。

老师讲话。

关于春假的注意事项。

还有下一学年的安排。

我本来听得有一点走神。

直到台上说出:

“三年级——”

我才抬头。

明明说的是下一学年的事情。

可那个词听起来已经是在说我们。

三年级。

毕业年级。

最高年级。

以前总觉得那是站在走廊另一端的一群人。

现在轮到我们了。

旁边有人小声说:

“完了。”

我忍不住笑。

前面的人回头。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不觉得可怕?”

“有什么可怕?”

“三年级诶。”

“然后呢?”

“进路。”

“……”

“考试。”

“……”

“毕业。”

“……”

我突然不笑了。

对方满意地点头。

“现在知道了吧。”

“你闭嘴。”

回教室以后,班主任发了最后一些东西。

然后站到讲台前。

“这一年辛苦了。”

下面有人说:

“老师也是。”

“你们少给我惹点事,我就不辛苦了。”

大家笑。

老师也笑了一下。

“下次再来学校,你们就是三年级了。”

教室慢慢安静。

“别觉得还有一年。”

老师说。

“最后一年过得最快。”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音又前几天一直说的那句话。

最后一次。

最后一年。

我当时还嫌她老说。

现在连老师也说。

“进路该想的认真想,该玩的也玩。”

老师看着我们。

“高中只有三年。”

“别到最后才觉得什么都没留下。”

有人小声说:

“老师突然好认真。”

“我一直很认真。”

“没有吧。”

“谁说的?”

全班又笑。

刚才那一点沉重很快散掉。

这才像我们班。

放学以后,我没有马上走。

不少人都在拍最后的照片。

有人站讲台。

有人趴在黑板前。

还有人把班主任也拖过来。

“老师,一张!”

“我不要。”

“最后一天!”

“明年还看得到。”

“二年B班最后一天!”

老师最后还是站过去了。

拍完以后,不知道谁说:

“全班也来一张吧。”

于是原本已经背好包的人又全部回来。

桌子被稍微推开。

高的站后面。

矮的站前面。

我被人拉到中间。

“白土,往左。”

“哪边?”

“你左边!”

“这边?”

“那是右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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