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音确实在万卷书肆。

现在也在。

而她之前在马车上思考出的这次外出具有别样目的的结论,也得到了证实。

物品采办齐全后,周嬷嬷没有立即带着她回府,而是领着她进了这家能看到聚贤楼大门的书肆。

说是祁定莲为萧轩抄经祈福时发现萧桓憷曾经抄的底本有页缺,让她帮忙找一找原刻本。还说《金刚经》的刻本实在太多,有字差也有句差,得要她这个年轻眼好且有耐心的人来做才行。

这理由确实找得十分妥当。

俞音在书肆里寻觅对照了一下午,连书架的一半都没看完,眼见着聚贤楼里的聚饮再长也该结束,她的眼睛和脑子都抑制不住地乱了起来。

不是不敢见祁轶,只是不知该如何见祁轶。

毕竟她前不久才拉了祁轶作同盟,固执地拉着他表态了不愿兼祧的意思。如今又要让她去与祁轶劝兼祧,这算什么?算她两面三刀?算她懦弱妥协?

心也跟着乱起来。

偏生这时候旁边的稚童还在哭着闹着要买糖吃。

俞音微生了不耐瞥过去。

这一看,不得了,把她许久未有的愧疚又给挖了出来。

五步外的稚子瞧着就三四岁大,不知是吃不饱还是睡不好,整个人瘦得像根柴,面色也跟褪了皮的树芯似的,黄里发着白,白里又沉着暗,枯槁,萎滞。

此时许是哭累了,又许是得了买糖的答应,他恹恹地趴在母亲肩头,一抽一抽的,还留着方才发劲的余韵。

俞音下意识又偏了头去看他肚子,果然如想的那般,腹大如鼓。

【是不是像蜘蛛?】

是啊,搭上她先前瞧见的那四根瘦细的手脚,离远了,可不就像只断了四条褪的大蜘蛛。

【这就是患了疳积了。】

那该怎么治?

俞音追着无声地问。

可那温柔的声音却再也听不见了。耳边只留嗡嗡嗡的回鸣,仿佛被塞进了一个只能装下她的高瓦瓮。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又想了什么,俞音微僵住,像是老道士做法那样,她强行让本体拉回了出窍到过去的魂。

如何做到的?

她不清楚。

只知清醒过来时,她手掌在接替她大脑意识的那段时间里闯了怎样的祸。

手还撑在木架子上,但脚边却多躺了一本蓝底的封皮无名的小书。

还好,还好。

俞音庆幸,只是弄掉了。

可当她正要弓腰去捡的时候,左眼视野里赫然出现了一张在书架上不该有的孤零零的纸。

夹在书与书的缝隙里,与她右眼瞄到的地上的小书一样的桑皮纸,一样的蓝色底。

唔,明白自己都做了些什么,俞音脸皮唰的一下红起来。

正尴尬,却在这时她倏地听到一声唤。

“袅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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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怎么去形容听到这声呼唤那一刻的心情?

俞音不太能知道,甚至与周嬷嬷说明情况坐到了书肆旁的茶铺里,她也不太能知道。

但桌子对面的人,很明显知道。

她语气里延续着刚刚认出俞音时的那份兴奋与激动:“袅袅,我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她叫葭宜,是俞音儿时住隔壁的好玩伴。因父亲后来沾了赌,卖了房抵了债,搬去了城外。

听她感慨,是因她今日进城看亲戚,想着顺道买些小孩子启蒙的读物回去,这才来书肆与她碰巧遇上了。

葭宜声音轻轻的:“算起来,我们是不是有近十三年没见了?”

俞音点点头:“算上七岁我们分开那年的话,该是十三年又九个月了。”

“不对吧?”葭宜掰着指头算了算,质疑道:“不该是十三年又四个月?我记得我们家搬走是在秋天呀,你忘啦,你娘当时还给我塞了新做的桂花饼。”

俞音笑了下:“没忘,我是算上了闰月。中间有五年有闰月。”

“哦!”葭宜也笑:“果然还是你仔细!”喝了半杯茶,她脸上笑意更浓:“以前俞伯父让你背方子好像也是这样,检查仔细得很,多一钱少一克都不行。你有时背错了手心挨了板子,就跑来我家哭。”

不知是不是年长了的缘故,她也跟河边的石头一样被时间磨出了温柔,声音听着竟与先前在书肆闯进俞音脑子里的那两道声音有了几分重叠。

十三年的疏离淡了些,俞音心里的隔阂也消了些。她这次笑得真了:“然后你娘一听见我哭,就给我塞各种零嘴。”

“是蜜饯团子那些吧?”

“是这些,但我当时都不爱吃。”

“对,你是谗瓜子,说那个又咸又香,掉了牙也不顾及,每次都跑来我家里假哭。你不知道吧,是肖伯母怕你嗑坏了新牙,这才让我娘换了你不爱吃的甜口的。”

俞音道:“我知道。”

葭宜意外了:“你竟然知道?”

意思好像在说知道你还来。

但转念她又想到自家儿子,也是总往别人家里跑,好像别人家里的东西吃着才最香。

又叫了一壶新茶,叙了记忆里所有能叙的旧时光,葭宜等着跑堂上茶的空隙,认认真真地看了一番现在的俞音。

许久后,她柔柔地开口:“袅袅,你变了好多。”

她记忆里的俞音,是像生在她们家门口的黄杨树那样常青,不管在春天还是在冬天,都是那样的有活力,不会死。于是顺嘴,她又问了句:“我们以前家门口的那棵大黄杨……”

似乎知道她要问什么,俞音几乎脱口接上:“死了。”

“啊……”

葭宜不知是该惋惜,还是该难过,张着嘴,迟迟不知该如何反应。

俞音又补充:“当年我家不是出了事?闹来好大一批人。大概是他们想要造声势,就把那棵树砍了,堆在了我们家的大门口。”

“啊……”

葭宜的嘴张得更大了。

俞音又说:“其实当时我按我娘说的法子选了粗壮的小枝及时插去了盆里。是活了的,可不知是不是根不足,它撑了没一年,最后还是病殃殃地死掉了。”

这次葭宜没再张着嘴巴“啊”了,她嘴抿了起来,跟着俞音的声音一起难过。

像是明白了她身上的这种变化。

但其实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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