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张草席被一前一后扔进帐中。

高欢闷哼一声。

赫连盈盈倒是一声没吭,只在身体落到地上的瞬间,指尖狠狠扎进了手心。

帐帘落下,外面脚步声很快远去。

偏僻的小帐里一下安静下来,没有医者,没有伤药。

北乡公主说让他们自生自灭,显然不是一句气话。

两个人趴在那里,谁也没有力气动。

方才行刑的时候,疼是一下一下砸下来的。真正静下来以后,整片后背都像烧了起来,从腰到腿,火辣辣地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帐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高欢睁开眼。

赫连盈盈也转了转眼珠。

帐帘被掀开一条缝,几个蒙面军士鬼鬼祟祟钻了进来。

赫连盈盈:“……”

高欢:“……”

那几个人也不说话。先把一小包草药扔下来,接着是纱布,最后两个人抬进来一盆水。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

“水省着点。”

“我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送东西进来。”

赫连盈盈撑起一点脑袋。

“你们蒙着脸干什么?”

那军士沉默了一下。

“怕公主知道是谁。”

说完几个人头也不回地跑了。

帐帘重新落下。

赫连盈盈盯着门口。

半晌。

“……有病。”

高欢嘴角抽了一下。

赫连盈盈嘴上虽然骂,手上却已经很诚实地开始扒拉地上的东西。

草药不多,几块干净纱布,还有几片薄木片,大概是拿来挑药、敷药用的。

她翻了一会儿,忽然转头。

“脱衣服。”

高欢:“?”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疼得出了幻觉。

“干什么?”

赫连盈盈不耐烦。

“脱衣服。”

“你伤在后面,不脱怎么治?”

高欢沉默。

他这辈子第一次在赫连盈盈面前宽衣解带,竟然是这种时候。

没有酒,没有月色,没有什么芙蓉帐暖。

只有两张破草席。

以及他现在连裤子都不太想动一下的身体。

高欢忍着疼,把衣袍一点点往上撩。

他的衣料已经和伤口粘在了一起,硬要分开艰难无比。

赫连盈盈看见了。

“别硬扯。”

高欢一只手撑着草席,另一只手慢慢把衣料往外揭。

每动一点,额角就多一层汗。

赫连盈盈看了片刻,到底还是往前挪了一点。

“我来。”

高欢侧过脸,一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

“你一个……”

“少废话。”

她用手肘撑起上半身,伸手捏住衣料边缘,一点点往外揭。

血已经把布和伤处粘成了一片。

赫连盈盈动作放得很慢,高欢还是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

等整片衣料终于揭开,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发出一声惊叹。

“哇!”

高欢:“……”

这什么语气。

“你怎么这么惨啊?”

高欢趴在那里,脸色阴沉。

“你难道不是也挨了五十?”

“我感觉我好像没你这么夸张。”

赫连盈盈拿起一片木片,挑了点捣碎的草药。

“忍着。”

高欢:“你轻点。”

“这还没碰呢。”

“我提前说。”

赫连盈盈嗤了一声。

她撑着身体给他上药。一边上,一边恶狠狠道:

“我们两个得赶紧好起来。”

“不能遂了那个疯女人的心。”

听到赫连盈盈管别人叫疯女人,高欢嘴角又抽了一下。

赫连盈盈继续给他敷药。动作算不上多温柔,不过比她嘴上说的话轻。

她看着高欢背上一片狼藉,心里其实有一点说不清的滋味。

这五十下,本来没他的事。

若不是他堂上突然认下什么如夫人,也不至于被一起拖出来打成这样。

这个人平日里心眼多得像筛子,关键时候倒真敢往前站。

赫连盈盈沉默了一会儿,嘴上却是更加凶恶。

“先说好。”

“你别以为你这样我就会以身相许。”

高欢:“……”

他闭上眼。

半晌。

“你要是答应,我反倒要怀疑你有什么歪心思。”

“知道就好。”

药终于上完,赫连盈盈把木片扔到旁边。

“该我了。”

高欢睁开眼。

赫连盈盈已经开始撩自己的衣服,动作极其自然,没有一丝停顿。

高欢反而僵了一下。

他喜欢她。

这件事如今连他自己都很难再骗过去。

即使明知道只是救命的权宜之计,胸口还是莫名其妙跳快了一点。

赫连盈盈把衣料往上揭开,高欢目光落下去——

然而只看了一眼,那点悸动的心跳就变成了别的东西。

赫连盈盈趴着等了一会儿。

“你上药啊!”

高欢没立刻回答。

她当然也伤得不轻,皮肉一样破了,血也一样渗出来。

可和自己相比……

差别太明显。

高欢慢慢抬眼。

“你的伤为什么比我轻?”

赫连盈盈装傻:“有吗?”

高欢没说话,但是眼神又沉了几分。

赫连盈盈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低头想了想。

“……好像是哦。”

她伸手碰了碰自己后面的衣料。

“我的衣服一掀就开了。”

高欢脸色更阴沉了。

“他们手下留情了。”

赫连盈盈无辜地眨了一下眼,但很快理直气壮起来。

“你在堂上不是说你七十、我三十吗?”

她振振有词。

“现在看起来不就是你七十、我三十?”

高欢一口气上来,觉得自己伤势又加重了。

“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他们?”

赫连盈盈认真想了一下。

“你身体好嘛。”

“……”

“应该扛得住。”

他平复了半天,才拿起一方新的木片,挑了些药。

“趴好。”

赫连盈盈趴得很乖巧。

高欢低头给她敷药。

木片刚碰上去没两下,赫连盈盈突然“啊”地大叫了一声。

高欢手一抖,连忙低头关切:

“没事吧?怎么了?”

“有倒刺!”

高欢:“……”

他低头看看木片,再看看她。

“你方才挨板子都没怎么叫。现在一根倒刺,你叫什么?”

赫连盈盈恼怒地回头。

“就是很疼啊!”

她自己都觉得丢人。

前世刀箭加身,也不是没忍过。

偏偏现在这个身体,皮肉娇气得要命。

打板子的时候为了不让北乡看轻,她能硬咬牙。

一根细小的倒刺刮过伤边,反而刺得她头皮发麻。

真是岂有此理。

高欢拿着木片看了半天,手边什么能把边缘磨平的工具都没有。

他沉默片刻,视线又落回她背上,心里忽然一动。

“那我……”

“用手?”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声音有点不太自然。

赫连盈盈却连想都没想。

“嗯。”

高欢不自然地咽了口唾沫。先把手洗干净,再沾上药。

指腹碰上她皮肤的时候,动作明显迟滞了一下。

赫连盈盈毫无反应。

她趴在那里,甚至还在想别的事。

“你说那几个蒙面的是谁派来的?”

高欢没答。

“刘贵?”

还是没答。

赫连盈盈转了转头。

“高欢?你听见没?”

“听见了。”

他的声音有点低。

赫连盈盈把头转回去。

高欢的手指继续在伤处边缘慢慢抹开草药。

指尖温热,触感比木片轻柔得多。

她确实觉得舒服不少。

“还是手好。”

高欢:“……”

她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高欢却觉得呼吸有点不太顺。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手指经过的地方。

盈盈腰背纤细,即使眼下全是伤,依然可以隐隐看出两个精致的腰窝。

偏偏她本人一点避讳都没有,甚至还嫌他动作慢。

“右边还有。”

高欢倒吸了一口气。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

赫连盈盈闭着眼睛,帐篷中只有他们二人,高欢粗重的呼吸简直在她耳边盘旋。

她终于察觉出不对,侧过脸看他。

“你怎么了?”

高欢没说话。

赫连盈盈盯了他片刻,然后视线往下一扫。

高欢整个人都僵住了。

赫连盈盈缓缓抬眼。

“你硬了?”

高欢:“……”

气血一下冲到头顶。

他一时竟不知道该先否认还是先让她闭嘴。

赫连盈盈的表情却不是羞,也不是怒,而是——

震惊。

紧接着变成一种近乎崇敬的神情。

“你都被打成这样了,居然还能硬?”

高欢:“……”

方才那点旖旎,顷刻间死得干干净净。

他闭上眼。

“赫连盈盈。”

他声音暗哑。

“你能不能不要说话。”

赫连盈盈还在认真研究。

“身体真好。”

高欢:“……”

“怪不得五十下都没打死。”

“……”

高欢把脸埋进手臂里。

他第一次真心祈求上苍,这个疯女人可不可以害羞一点。

——

之后到底过了多久,两个人都说不清。

帐篷偏僻,外面没人,帐帘也一直落着。

白天还是黑夜,只能靠透进来的光勉强判断。

他们翻身都做不到,饿了也只能忍,渴了就省着喝那盆水。

偶尔说两句话。

大部分时候都趴着睡。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帐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还没等高欢反应,两个军士冲进来,一左一右抬起了高欢的草席。

高欢:“?”

整个人连着草席一起离地。

赫连盈盈也不解地抬起头。

两人嘴上还说着。

“快。”

高欢莫名其妙:

“你们干什么?”

两人着急忙慌,根本没空搭理。

其中一个军士环顾帐中。

“往哪儿抬?”

另一个也急。

“这一时半会儿还能抬哪儿去?”

“外面肯定来不及。”

两个人看见旁边一道隔开杂物的帘子,对视一眼。

“就那儿。”

高欢甚至没来得及抗议,连人带草席已经被塞到了帘子后面。

草席还露出来半截。一个军士低头看见了,抬脚往里踢了踢。

高欢:“……”

赫连盈盈趴在原地,目瞪口呆。

“你们把他藏起来干什么?”

两人匆匆离去,没来得及回答。

接着其中一个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将军放心,小的看着。公主今日肯定不会过来的。”

片刻之后,帐帘再次被掀开。

尔朱荣走了进来。

进门第一眼,便看见趴在草席上的赫连盈盈。

她半张脸还没完全消肿,嘴角的伤倒是已经结了痂。

尔朱荣心里的火气本来还没完全散。结果赫连盈盈发现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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