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芙蓉帐
两张草席被一前一后扔进帐中。
高欢闷哼一声。
赫连盈盈倒是一声没吭,只在身体落到地上的瞬间,指尖狠狠扎进了手心。
帐帘落下,外面脚步声很快远去。
偏僻的小帐里一下安静下来,没有医者,没有伤药。
北乡公主说让他们自生自灭,显然不是一句气话。
两个人趴在那里,谁也没有力气动。
方才行刑的时候,疼是一下一下砸下来的。真正静下来以后,整片后背都像烧了起来,从腰到腿,火辣辣地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帐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高欢睁开眼。
赫连盈盈也转了转眼珠。
帐帘被掀开一条缝,几个蒙面军士鬼鬼祟祟钻了进来。
赫连盈盈:“……”
高欢:“……”
那几个人也不说话。先把一小包草药扔下来,接着是纱布,最后两个人抬进来一盆水。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
“水省着点。”
“我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送东西进来。”
赫连盈盈撑起一点脑袋。
“你们蒙着脸干什么?”
那军士沉默了一下。
“怕公主知道是谁。”
说完几个人头也不回地跑了。
帐帘重新落下。
赫连盈盈盯着门口。
半晌。
“……有病。”
高欢嘴角抽了一下。
赫连盈盈嘴上虽然骂,手上却已经很诚实地开始扒拉地上的东西。
草药不多,几块干净纱布,还有几片薄木片,大概是拿来挑药、敷药用的。
她翻了一会儿,忽然转头。
“脱衣服。”
高欢:“?”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疼得出了幻觉。
“干什么?”
赫连盈盈不耐烦。
“脱衣服。”
“你伤在后面,不脱怎么治?”
高欢沉默。
他这辈子第一次在赫连盈盈面前宽衣解带,竟然是这种时候。
没有酒,没有月色,没有什么芙蓉帐暖。
只有两张破草席。
以及他现在连裤子都不太想动一下的身体。
高欢忍着疼,把衣袍一点点往上撩。
他的衣料已经和伤口粘在了一起,硬要分开艰难无比。
赫连盈盈看见了。
“别硬扯。”
高欢一只手撑着草席,另一只手慢慢把衣料往外揭。
每动一点,额角就多一层汗。
赫连盈盈看了片刻,到底还是往前挪了一点。
“我来。”
高欢侧过脸,一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
“你一个……”
“少废话。”
她用手肘撑起上半身,伸手捏住衣料边缘,一点点往外揭。
血已经把布和伤处粘成了一片。
赫连盈盈动作放得很慢,高欢还是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
等整片衣料终于揭开,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发出一声惊叹。
“哇!”
高欢:“……”
这什么语气。
“你怎么这么惨啊?”
高欢趴在那里,脸色阴沉。
“你难道不是也挨了五十?”
“我感觉我好像没你这么夸张。”
赫连盈盈拿起一片木片,挑了点捣碎的草药。
“忍着。”
高欢:“你轻点。”
“这还没碰呢。”
“我提前说。”
赫连盈盈嗤了一声。
她撑着身体给他上药。一边上,一边恶狠狠道:
“我们两个得赶紧好起来。”
“不能遂了那个疯女人的心。”
听到赫连盈盈管别人叫疯女人,高欢嘴角又抽了一下。
赫连盈盈继续给他敷药。动作算不上多温柔,不过比她嘴上说的话轻。
她看着高欢背上一片狼藉,心里其实有一点说不清的滋味。
这五十下,本来没他的事。
若不是他堂上突然认下什么如夫人,也不至于被一起拖出来打成这样。
这个人平日里心眼多得像筛子,关键时候倒真敢往前站。
赫连盈盈沉默了一会儿,嘴上却是更加凶恶。
“先说好。”
“你别以为你这样我就会以身相许。”
高欢:“……”
他闭上眼。
半晌。
“你要是答应,我反倒要怀疑你有什么歪心思。”
“知道就好。”
药终于上完,赫连盈盈把木片扔到旁边。
“该我了。”
高欢睁开眼。
赫连盈盈已经开始撩自己的衣服,动作极其自然,没有一丝停顿。
高欢反而僵了一下。
他喜欢她。
这件事如今连他自己都很难再骗过去。
即使明知道只是救命的权宜之计,胸口还是莫名其妙跳快了一点。
赫连盈盈把衣料往上揭开,高欢目光落下去——
然而只看了一眼,那点悸动的心跳就变成了别的东西。
赫连盈盈趴着等了一会儿。
“你上药啊!”
高欢没立刻回答。
她当然也伤得不轻,皮肉一样破了,血也一样渗出来。
可和自己相比……
差别太明显。
高欢慢慢抬眼。
“你的伤为什么比我轻?”
赫连盈盈装傻:“有吗?”
高欢没说话,但是眼神又沉了几分。
赫连盈盈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低头想了想。
“……好像是哦。”
她伸手碰了碰自己后面的衣料。
“我的衣服一掀就开了。”
高欢脸色更阴沉了。
“他们手下留情了。”
赫连盈盈无辜地眨了一下眼,但很快理直气壮起来。
“你在堂上不是说你七十、我三十吗?”
她振振有词。
“现在看起来不就是你七十、我三十?”
高欢一口气上来,觉得自己伤势又加重了。
“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他们?”
赫连盈盈认真想了一下。
“你身体好嘛。”
“……”
“应该扛得住。”
他平复了半天,才拿起一方新的木片,挑了些药。
“趴好。”
赫连盈盈趴得很乖巧。
高欢低头给她敷药。
木片刚碰上去没两下,赫连盈盈突然“啊”地大叫了一声。
高欢手一抖,连忙低头关切:
“没事吧?怎么了?”
“有倒刺!”
高欢:“……”
他低头看看木片,再看看她。
“你方才挨板子都没怎么叫。现在一根倒刺,你叫什么?”
赫连盈盈恼怒地回头。
“就是很疼啊!”
她自己都觉得丢人。
前世刀箭加身,也不是没忍过。
偏偏现在这个身体,皮肉娇气得要命。
打板子的时候为了不让北乡看轻,她能硬咬牙。
一根细小的倒刺刮过伤边,反而刺得她头皮发麻。
真是岂有此理。
高欢拿着木片看了半天,手边什么能把边缘磨平的工具都没有。
他沉默片刻,视线又落回她背上,心里忽然一动。
“那我……”
“用手?”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声音有点不太自然。
赫连盈盈却连想都没想。
“嗯。”
高欢不自然地咽了口唾沫。先把手洗干净,再沾上药。
指腹碰上她皮肤的时候,动作明显迟滞了一下。
赫连盈盈毫无反应。
她趴在那里,甚至还在想别的事。
“你说那几个蒙面的是谁派来的?”
高欢没答。
“刘贵?”
还是没答。
赫连盈盈转了转头。
“高欢?你听见没?”
“听见了。”
他的声音有点低。
赫连盈盈把头转回去。
高欢的手指继续在伤处边缘慢慢抹开草药。
指尖温热,触感比木片轻柔得多。
她确实觉得舒服不少。
“还是手好。”
高欢:“……”
她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高欢却觉得呼吸有点不太顺。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手指经过的地方。
盈盈腰背纤细,即使眼下全是伤,依然可以隐隐看出两个精致的腰窝。
偏偏她本人一点避讳都没有,甚至还嫌他动作慢。
“右边还有。”
高欢倒吸了一口气。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
赫连盈盈闭着眼睛,帐篷中只有他们二人,高欢粗重的呼吸简直在她耳边盘旋。
她终于察觉出不对,侧过脸看他。
“你怎么了?”
高欢没说话。
赫连盈盈盯了他片刻,然后视线往下一扫。
高欢整个人都僵住了。
赫连盈盈缓缓抬眼。
“你硬了?”
高欢:“……”
气血一下冲到头顶。
他一时竟不知道该先否认还是先让她闭嘴。
赫连盈盈的表情却不是羞,也不是怒,而是——
震惊。
紧接着变成一种近乎崇敬的神情。
“你都被打成这样了,居然还能硬?”
高欢:“……”
方才那点旖旎,顷刻间死得干干净净。
他闭上眼。
“赫连盈盈。”
他声音暗哑。
“你能不能不要说话。”
赫连盈盈还在认真研究。
“身体真好。”
高欢:“……”
“怪不得五十下都没打死。”
“……”
高欢把脸埋进手臂里。
他第一次真心祈求上苍,这个疯女人可不可以害羞一点。
——
之后到底过了多久,两个人都说不清。
帐篷偏僻,外面没人,帐帘也一直落着。
白天还是黑夜,只能靠透进来的光勉强判断。
他们翻身都做不到,饿了也只能忍,渴了就省着喝那盆水。
偶尔说两句话。
大部分时候都趴着睡。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帐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还没等高欢反应,两个军士冲进来,一左一右抬起了高欢的草席。
高欢:“?”
整个人连着草席一起离地。
赫连盈盈也不解地抬起头。
两人嘴上还说着。
“快。”
高欢莫名其妙:
“你们干什么?”
两人着急忙慌,根本没空搭理。
其中一个军士环顾帐中。
“往哪儿抬?”
另一个也急。
“这一时半会儿还能抬哪儿去?”
“外面肯定来不及。”
两个人看见旁边一道隔开杂物的帘子,对视一眼。
“就那儿。”
高欢甚至没来得及抗议,连人带草席已经被塞到了帘子后面。
草席还露出来半截。一个军士低头看见了,抬脚往里踢了踢。
高欢:“……”
赫连盈盈趴在原地,目瞪口呆。
“你们把他藏起来干什么?”
两人匆匆离去,没来得及回答。
接着其中一个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将军放心,小的看着。公主今日肯定不会过来的。”
片刻之后,帐帘再次被掀开。
尔朱荣走了进来。
进门第一眼,便看见趴在草席上的赫连盈盈。
她半张脸还没完全消肿,嘴角的伤倒是已经结了痂。
尔朱荣心里的火气本来还没完全散。结果赫连盈盈发现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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