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堂上
“你好大的胆子！”
一张弓重重摔在地上。
弓身在毡毯上弹了一下，滚到赫连盈盈膝前。
正是她今日带去瑶池的那张。
赫连盈盈左臂上的伤已经草草裹过，血还是从布条里渗出来。衣袖破了一大片，头发也在方才那场混战里散了不少。
两名亲兵押着她。
“跪下！”
赫连盈盈没动。
身后有人一脚踹在她膝弯。
她身体往前晃了一下，又硬生生站稳了。
第二脚更重。
膝盖终于撑不住，砰地一声砸在地上。
赫连盈盈咬紧牙关，愣是一声没吭。
即使跪下，她依然挺直背脊，下巴微微抬着，眼神桀骜不驯。
今日落到这般境地，不过是成王败寇。
要杀要剐，随他们便。
她身后还跪着两个半大的从犯。
段韶肩头、腿上都挂了彩，十四岁的少年脸色发白，却也强撑着跪直。
斛律光更小，脸上还沾着泥，手指到现在都在轻轻发抖。
他们一个拿匕首动了手，一个亲自射伤了人。
谁也脱不了干系。
只有高澄年纪实在太小，抱着高欢的腿瑟缩在一旁。
他方才一路跑回来叫人，摔得膝盖和两只手掌都破了。此刻惊魂未定，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蹭在高欢衣服上，哭得一抽一抽的。
尔朱荣站在上首，脸色难看至极。
“意图戕害公主，杀我军士。”
他指着地上的弓。
“赫连盈盈，你还有什么话说！”
赫连盈盈抬眼，一副不畏死的模样。
“没什么好说的。”
尔朱荣看着她这副表情火气更大。
她却得寸进尺，冷笑一声。
“不过你这军营也该整顿整顿了。”
“一个姑娘，两个小孩。”
赫连盈盈扫了一眼身后的段韶和斛律光。
“把你几个持刀亲兵打成这样。”
“换了我，我都不好意思回来告状。”
尔朱荣气得指尖发颤。
“你——”
北乡公主坐在一旁，闻言偏过脸，给了身侧亲兵一个眼神。
那人立刻会意，几步走到赫连盈盈跟前。
啪——
一记耳光狠狠甩在赫连盈盈脸上。
她被打得整个头都偏向一边。
霎时间，整个帐篷的声音她都听不见了。
赫连盈盈耳边嗡嗡作响。
嘴角很快渗出血来，半边脸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她舌尖抵了一下被打破的口腔内侧，慢慢把脸转回来。
眼神比方才更冷。
尔朱荣原本还被她气得胸口发堵。这一巴掌下去，却没有一点解气的痛快。
他看着赫连盈盈肿起来的脸，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北乡公主没有看他。
她现在所有心思都在堂下这个罪大恶极的人身上。
“这般恶毒的心肠，还留着做什么？”
“拖出去。”
“一顿板子打死了事。”
“若还有一口气——”
北乡公主冷冷道：
“没入军中，配给军士为奴。”
赫连盈盈表情倒没什么变化。
以为她会求饶？大不了一头撞死，说不定还能回到大夏强盛之时，把魏国灭了，让你北乡公主都没办法出生。
尔朱荣的脸色却变了。
把她配给军士？
他抬手摸了摸上唇。半晌，低低沉吟了一声：
“小玥——”
两个字刚出口，站在一旁的高欢已经跪了下去。
“明公！”
所有人都看向他。
高澄本来还拿着父亲的衣摆擦鼻子，可这一跪实在太干脆，高澄手里攥着的衣摆猝不及防地滑了出去。鼻尖上剩下半个鼻涕泡，一时也没了着落。
“盈盈不能配给军士。”
北乡公主不耐烦地打断。
“这里哪儿有你说话的份！”
高欢视死如归地仰头看着尔朱荣与北乡公主。
“她是我的如夫人！”
帐里一静。
北乡公主：“？”
赫连盈盈：“？”
尔朱荣一手支着脸，指节抵在人中处，遮住了半边嘴唇，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高欢……”
这一声意味难明。
别人不知道，他可记得很清楚。前些日子，高欢左一句性情顽劣，右一句欠些管教，从头到尾可没提过什么如夫人。
高欢膝行两步，到了赫连盈盈身边。
“盈盈跟我快两年了。”
“只是我家中贫寒，一直没正式下聘纳妾，才没有对外声张。”
帐中几个六镇出身的人听了，竟也觉得很合理。
高欢家什么条件，他们就算没见过也多少能猜到。
穷军户娶妻纳妾，还真当洛阳王公贵族似的，三书六礼、入谱上牒不成。
住进一个院里，一起过日子，差不多也就算进了家门。
赫连盈盈终于从震惊里回过神。
“你放——”
一个“屁”字还没来得及出口，高欢已经伸手一把揽住她肩膀。
“盈盈。”
高欢一脸沉痛。
“你犯了错，为夫和你一同承担。”
赫连盈盈：“……”
她缓缓转过脸，看着近在咫尺的高欢，那眼神分明在说：
你是不是活够了？
高欢却像完全看不懂，手臂还牢牢搂着她，一脸的情真意切。
北乡公主冷眼看了半晌，忽然哂笑了一声。
“你的如夫人？”
“是。”
“你们来了秀容这么久了，我怎么从未见你二人出双入对？”
高欢张口就来。
“军中人多眼杂，她脸皮薄。”
赫连盈盈：“？”
尔朱荣：“……”
高欢今日说的每一句话，好像都在挑战大家对赫连盈盈的认知。
北乡公主更是一点都没信。
她转头看向尔朱荣，眼神冷得像刀子。
到了此刻，她哪里还看不明白？
高欢突然跳出来认什么如夫人，不过是给他这个心软了的主公递台阶。
狗东西，都这种时候了还舍不得那狐狸精。
“尔朱荣。”
尔朱荣被这声全名叫得一个激灵。
“今日有她没我。”
“有我没她！”
帐中的气氛冷冽得几乎肃杀。
尔朱荣仍然一手撑着侧脸、掩着嘴，他并不愿意当众与公主起争执，却也绝不愿把赫连盈盈碾入尘埃。
高欢脑中飞速运转自己还能说什么挽救局面。
就在这时——
一直抽抽嗒嗒的高澄忽然动了。
小小一个人跌跌撞撞跑到赫连盈盈身边，一把抱住她的脖子。
“姨娘！”
帐中再次安静。
北乡公主：“？”
尔朱荣：“？”
赫连盈盈：“？？？”
高欢心下大惊又大喜。
好小子。
没白养你。
平日里一口一个盈盈姐姐，关键时候知道叫姨娘。
高澄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姨娘一直都是照顾我的……”
他抱着赫连盈盈不撒手。
“阿娘怀妹妹的时候，就是姨娘陪着我。”
“姨娘还带我睡觉。”
“我掉下牛的时候，也是姨娘回来救我……”
赫连盈盈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这些竟然全是真的。
高澄抽了一下鼻子。
“将军不要杀姨娘。”
“妹妹还那么小。”
“阿娘现在又要有小宝宝了……”
帐中几个成年人神情渐渐微妙起来。
哦。
原来如此。
娄氏怀孕，后宅里添一个女人，再正常不过。
只是贺六浑这家伙怎地这么好命。家无余财，还能有一贤妻生儿育女，一个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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