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大人的意思,是想要我帮忙找人?”

方湛不置可否,从身侧座上拿起一木匣,递交给她,并示意其打开。

韩穗开匣,从中取出一柄手卷,不禁疑惑出声:“画?”

青年点头,解释道:“此画是在刘百盛尸体附近找到,我已拿给刘家车夫辨认过,他因这手卷比寻常画轴短得多而印象深刻,确认是刘百盛那晚走出酒肆时手中所持。我怀疑,当晚死者与吃酒友人赏的就是这幅画,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最终画转到了他手上。”

“如此说,这画倒成了一条重要线索。”韩穗若有所思。

她环视一周,对方湛指挥道:“你起来,坐那边去。这是手卷,需搁在平整之处推展赏看。”

方湛闻言乖乖挪开,将车窗下的长座空出来。

韩穗搁画,半跪在座前,徐徐展卷。

“坐朝繁听览,寻胜在清幽。”她轻声念出引首,心中已是微动,待随后览全整个画面,更是心神怔怔。

“怎么……”

怎么最近像捅了白川的窝,他的画接二连三地全都涌到自己跟前来了!

但一想到身旁还有只狐狸似的家伙在盯着自己,韩穗急急改口,语气平静道:“这是南朝画师白川所作的《沂溪草堂述雅图》之一,名日‘寻幽’。”

方湛颔首:“不瞒你说,近一年内阁首辅薛大人托人在两京、江浙寻找白川画作,却一无所获,不想它会出现在西北之地云州。不免引人怀疑,此画到底是否为真迹。”

眼前女子却不作声,起身将面前车窗打开。觉得光线不足,又霍地回身伸手,紧擦着方湛脸侧,将其身后的车窗一把推开。

“这样亮度方好。”

韩穗利索半跪回去,借着天光细细察看起面前画作,浑然不知适才她无意间的举动,已让端坐在旁的方大人,隐隐耳根红热。

明明知道她那突如其来的贴近毫无多余意义,可方湛还是清晰记住了方才衣袖擦耳而过的窸窣微响,以及那缕来自她衣襟上的清幽之香。

他目光凝落而下。

曦光笼在她的玲珑侧颜上,额边的绒发、卷翘的长睫都披上一层暖黄光晕。而方才还冷硬待他的面容,此刻因专注着审画,放松柔和,毫不设防,仿佛一只暖阳中的猫咪,叫人莫名生出一股伸手抚摸的冲动。

然而“猫咪”突然扬头,看向窗外,把青年脑海中那个离奇念头悄然打断。

韩穗正对着窗外不知谁家的光秃院墙努力回忆,试图在脑中翻找出有关白川画作的全部记忆。

《沂溪草堂述雅图》完整的四副画,她曾见过两次。

第一次还是在遥远的年幼时期,那时祖父尚还健在,姨母一家仍住在与韩家一街之隔的柒棠胡同。

幼年韩穗钻进祖父怀里,冒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瞧见桌上摆着一本薄薄的册页,尺寸比她在自家书房常见的都要宽大些。

她以为这本册页也是画的各种花鸟虫鱼,便伸出小手想要打开,却被祖父一把攥住。

瘦得仙风道骨的姨父笑吟吟过来,将自己抱起,好让祖父心无旁骛地细细翻看。

她也扭着矮罐罐似的小身躯,关切地去看,却失望地发现,折页里的画并没有能引起她兴趣的花草或小动物,只有零丁人影和一片毫不热闹的山水。

可祖父与姨父的话里却都是夸赞,她便无聊又生气地扭动起身子,滑落到地上,跑去后园看姨母染指甲去了。

没想到的是,几年后她会再次见到那四副曾叫她“失望”的画。

不过这一次,她已是跟随祖父出入翰林画院一年之久的得力助手。而那四张画也变了,不再被册页镶裱在一起,而是分开装裱成四副卷轴,与一堆同样来路不明的古籍字画静静待在一个大樟木箱中。

那是一个霏雨不断的初夏午后,所有人都跑去城外永定河边看从南方运来的龙舟下水。

祖父却心系堆放在画院厢房、尚未来得及登册入库的那些书画。

厢房阴潮,其中几件还是历经百年的古迹,还有的因先前存放不当,已经状况堪忧,他需得尽快将它们移入有防潮措施的库阁内。

于是正准备跟着堂姐热热闹闹去隔壁家射粉团的韩穗,在门口被祖父抓了个正着,不情不愿地回去换下特意搭配的一身葱绿衫裙,重作书童打扮,跟祖父一同撑伞入了宫。

是以她在画院再次见到《沂溪草堂述雅图》时,多少带着些私人怨气。而那日的祖父似乎格外伤春悲秋,非要给她讲这画曾经的辉煌。

那些个一画千金的传奇从韩穗左耳朵进了又从右耳朵出,她盯着其中一卷展开的“望山”图心猿意马,视线胡乱扫过画面时,忽地被左上角一枚造型奇特的钤印吸引住。

在一列大小不一的方块篆字印章中,有一枚由左右两只形态拙朴的“鸟”组成,右侧的昂首静立,左侧的则姿态似要一飞冲天。

“阿爷快看,这钤印好有趣,竟是两只鸟!”韩穗打断正独自吁叹感慨的祖父,指着那枚花押问道:“这是何意?”

祖父韩归便放下手头事,探过身来一看,道:“哪里是鸟,这叫‘鸡鸣’印,取自诗经‘女曰鸡鸣’,是画者白川的私人花押,也是鉴别其真迹与仿作的重要依据之一。”

“告诉你一个小秘密。”祖父神秘一笑,取来一把小巧的水晶放大镜:“先帝崇好白川画作,献媚者便四处搜罗其作,如此一层传一层,竟演变成为官员间‘雅贿’风气,白川的画更是身价飞涨,坊间便有技高不轨者仿制牟利。”

祖父将水晶镜置于“鸡鸣”花押之上:“造假者将心思放在笔触模仿上,却遗漏了钤印。真迹上的‘鸡鸣’印边缘破损参差,而后人仿制的却流畅规整。”

彼时的韩穗出于好奇只看了一眼,随即兴趣就被那把水晶镜给勾走了。哪里会想到,是日祖孙二人间一段随意的对话,竟能在多年后派上用场。

此时在马车上鉴画的韩穗,心中已有了定断。

眼前画面左上角那堆印章中,别说印迹边缘如何了,压根就没有那枚鸡鸣印。

见她两弯好看如新月的眉颦蹙起来,方湛问道:“如何,可是看出什么来了?”

“这画是假的,”韩穗精确地指在画面一空处,“这个地方,缺了一枚作者特有的私印。”

方湛对她在书画一域连淮山先生都赞许一句“博古通今”的专长别无他疑,他全然信任,点头后又问:“还有别的吗,比如,这画是谁仿的,又或者它是何来路?”

“你这些问题哪里是看几眼就能知道的。”韩穗抱怨了一句,但她还是如实道明自觉奇怪之处:“不过我想提醒一下,这个印,你可多加留意。”

方湛俯身上前,只见她食指指向画面角落一枚形状似桃子的印章。

“溯...…朴?”他从那桃状框印中努力辨别出两个挤变形的字,疑惑不解,“为何要留意它?”

韩穗道:“既是假画,自然处处仿古,就连上头的印章也是有意做旧的。”她拿起画,起身落座,双手执画,循着日光微微侧举。“呶,你看,这枚桃形章颜色鲜艳,印迹饱满,明显是不久前才盖上的。”

方湛与她一对视:“所以呢?”

“所以我怀疑,这印章很可能为上一个持画人所有,”韩穗道,“很多藏画爱好者喜欢在画上加盖私押,说不定约刘百盛出来赏画的那个人,也有此癖好呢。”

方湛却更加谨慎:“如此推断未免笼统。”

他沉吟一番,又试图从另一个角度推断:“据刘百盛身边人说,他最近一年突然做起了书画生意,曾盘下两家在云州经营不善的书画铺子,会不会那人与这一点相关?”

心念电转,韩穗兀地惊呼一声:“我突然想起一人来!此人名叫商卓,自称是从扬州而来的裱褙匠,曾与刘百盛在葫芦街旧货市场寻找白川画作,会不会就是他!”

“商卓已经跑了,”方湛淡淡道,“刘百盛一出事,当天他就不见了。”

韩穗刚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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