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的「金风细雨楼」。
浑浑噩噩,迷迷瞪瞪,大道的两侧点着火红的灯笼,他的前路却黑漆漆一片看不真切。一路走着,摸索着,直到一位相熟的朋友叫住了他,他才后知后觉的摸了一把脸,原来自己早已泪满衣襟,狼狈不堪了。
——如何能杀诸葛?
蔡京和傅宗书的双簧演的真真假假,仅凭一面之词,就要刺杀对自己恩高义众的师伯,哪怕他不是朝廷命官,不会扶正祛邪,王小石也无论如何做不出来。
——如何不杀诸葛?
「金风细雨楼」的前程危在旦夕,赵铁冷虽属罪有应得,但他自作主张,并未通禀大哥。楼子有责,却情有可原,大哥他们费力周旋,或可转危为安。一旦若蔡党落井下石,惹怒当今天子,失去圣意,「六分半堂」的今日,就是「金风细雨楼」的明天。
王小石头一次体会了进退维谷的感觉。
他停在玉塔之下,昂着头,借着轻微的月色,仰望起遥远的塔顶。
人的一辈子要做出多少个选择?
往上爬的愈高,选择就愈难。良心、私心、出人头地的恒心、牵一发动全身的畏心,这也是高处不胜寒的一部分吧?
他满怀心事的长吁一口,迈出一步,灌了铅的腿走的很慢,梦游似的走进了大门。拱卫玉塔的兄弟们向他拱手,王小石硬着头皮在笑。他慢慢的踏上台阶,走完七层,头脑里天人交战,眼眸中空虚无物。
杨无邪早守在苏梦枕的卧房前。
“王公子。”
“啊!”王小石一怔,大梦方醒的挠了下头,“……杨总管好。”
杨无邪照例点了点头,推开卧房的木门,将他迎了进去。
屋里冷的惊人。
王小石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苏梦枕的卧房一向没有人气,他的椅子是硬的,床板是硬的,被褥帘席平民百姓也用得起,衣柜桌子没有雕花,环看屋子,算是摆设的唯有几个高大的花瓶和一个木头刀架:刀架上架着名震天下的红袖刀,花瓶里放着不少画轴,只有一个瓶子里有花,插的还是红到发暗的蜀葵。
这本来就该是个压抑,冷漠到了极点的地方。
现在夜色上来了,玉塔层高,屋里没有炭火,有些冷是应该的。
他没有想到天气远没到要点炭火的地步:晚夏未曾入秋,苏梦枕的身体虽弱,却待在床上,盖着薄被,倘使再有火盆,恐怕又要热到。
“大哥。”他艾艾的叫了一声,随即低下头,像个羞答答的姑娘,也像犯了错的孩子。
苏梦枕问他:“大理寺的官员们可有难为与你?”
王小石欲言又止的摇了摇头。他连官员们的面都没见着,如何谈得上刁难,但如果说没有刁难,蔡京与傅宗书的话却比刁难还叫人为难。
苏梦枕平静道:“讲一讲吧。”
他已经看出了王小石的踟蹰,这一行本来就艰难万分,他初出茅庐,受的又是无妄之灾,无论出了什么岔子,也都尚可忍受,不应苛责。
王小石知道今天的事情不能隐瞒。
“大理寺的上官们并未传召我,找我的人,……是蔡京和傅宗书。”
“蔡京?”发声的人是站在一旁的杨无邪。
王小石点头道:“我进了大理寺的门,未曾对证公堂,反而是在后面的花园里坐了一下午,将近天黑的时候,蔡京和傅宗书忽的到来,与我讲了许多的话……”
苏梦枕问他:“他想叫你干什么?”
王小石强忍着道:“……他让我刺杀诸葛神侯。”
听到这里,苏梦枕沉默不语,杨无邪亦锁起眉头,陷入了深思。
半晌,他问:“蔡京用楼子的事情要挟你?”
王小石垂头丧气的答道:“他说了些水泊梁山的事情,又说楼子这次做的,与乱党无疑。”
苏梦枕紧接着问:“你答应他了?”
“嗯……,那时候,我——”
苏梦枕打断道:“他让你立下了字句文书?”
“没有。”
“有证人在侧?”
“除却傅宗书,没有别人了。”
“那便不必理会,”苏梦枕凝视着他的眼睛,“人证物证都没有,你怕个什么。”
“可是楼子,楼子——”
苏梦枕病恹恹的咳嗽了两声,再次打断道:“楼子的事情没有解决,但也解决了大半。不必理会他,一切照旧就好。”
“解决了大半?”王小石惊讶的问。
“嗯”
苏梦枕闭上眼,显然不想在此事上深提。
王小石的目光落在杨无邪的身上,后者轻摇了下头,又瞥了一瞥门扉。他的意思是,此地不宜讲话,出去再说。
“蔡京今日说了什么,你讲来给我听。”苏梦枕闭着眼问。
王小石将两位宰相的说辞一一复述,末了,他问道:“我师伯诸葛神侯,真的做下过这等事情吗?就是,就是新党旧党的那些事情?”
他的语气有些迟疑。
苏梦枕的态度较他要强硬的许多。
“没有,”「金风细雨楼」的楼主抬起眼,斩钉截铁道,“神侯的人品德行可堪楷模,蔡京无事生非,不要信了去。”
王小石踟蹰了一下,再问:“苏公和我师伯是好友,他们,他们……那事情之后,可还……”
他支支吾吾的半天,其实想问的是:苏轼落难,诸葛正我是否曾援手搭救?蔡京说的话虽然虽不能信,但两个好友之间要是一点帮衬都没有,也觉得奇怪。
苏梦枕反问说:“诸葛神侯做了一辈子神侯?”
王小石不明所以的歪了下头。
他叹道:“哲宗当政时,他充其不过是个较有名望的捕快。「六扇门」中那么多出名的捕快,有谁能参政议政,左右圣意?”
王小石猛然惊醒,顿时羞骇万分。元祐年哲宗不过九岁,当今圣上是哲宗的幼弟,也过了而立之年,算起来时过境迁,已经隔了大半辈子了。
一个年轻的捕快,在这浩大的京师里面,想做什么,又能做什么?
“我真该死!”他捶胸顿足道,“怎么这样昏傻呢?我,我竟然怀疑师伯,哎!哎!”
苏梦枕疲惫的靠向枕头,斜瞄了他一眼,这样说道:“蔡太师的本事,我也曾领略过,确实有理有据,黑白难分。倘使能从他的信口开河里保持清明,大概亦不会再被别人蒙骗了。”
王小石捂住脸,愈发像个无措的孩子。
苏梦枕对他生不来气。若有可能,谁愿意整日琢磨这些世事险恶,人心莫测?他缓了口气,轻轻摸着玉枕,单薄的嘴唇里抿出一点暖意。
“三弟。”
“嗯?”
“用些东西去吧,不要坏了胃。”他对王小石说。
王小石抬头的刹那,苏梦枕眸光刚好从他脸上抚过,无中生有的,似是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叫那眼神看的暖呼呼、懒洋洋,一天里的提心吊胆,此刻都沉淀下去,成了往昔的一部分,和现在的他无关了。
“我省的,大哥也早些休息。”
他听话的出了玉塔。
这时候的王小石,步态轻盈,神情舒缓。他既不用屈从蔡京的命令,去杀害自己师伯,也不用为了保住师伯,而害的楼子出事。大哥说楼子的窘境解决了大半,那就一定已经转危为安,碍不得大事了。除了对师伯的愧疚以外,他的心境放松了九分,仍挂念的一分,是想知道楼子是如何绝境逢生,扭转乾坤的。
他在塔下徘徊了几圈,打算等一等杨无邪。夜色,塔顶,周围的群山,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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