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情况下,疼痛都是小事了,井琢迅速将腿抽离医生的手,摆到了一旁的床面上。

消毒被单与伤口拉擦出疼痛,让他禁不住看了一眼伤口的状态。

再想要和医生进入对抗状态时,医生已变回温和受气的样子,手悬停在井琢脚踝的上部,幽深道:“……少年,我真的不可怕。”

难说。

井琢想和乌合确认,警戒的眼神向乌合瞥去。

他笑容依旧,连位置都没动过,张开手臂就可以代替他身后的衣架了。

“这位是你的……朋友吧?”医生也想让乌合过来劝劝,“他带着你过来,真是可靠呢。好好接受治疗,这样伤口才能快点好啊。”

乌合颔首,非常接受医生的说法,除此外没有任何别的表现。

……

井琢知道自己绝不可能看错听错,也不可能在一夜过后就出现如此严重的应激反应。

多年来游走于灵异边缘的自己,难道终于也陷入灵障了吗?

他又把腿默默递出,低头不语。

裤脚因挪动而向下掉了一段,医生帮他挽了回去。

“以前打过破伤风吗?”

“记不清了。”

“是大学生吗?”

医生以为井琢不想回答了,抬头才发现他在抿着嘴点头。

不想多交流了,万一再交流出句“那底下”,井琢怕自己给人扇脸上。

医生稍作判断,捏着的棉球在沾过伤口后说:“痛痛,都飞走咯~”

他的手也做出了相应的动作。

井琢:“……。”

他换了一处:“这边,痛痛,也飞走咯~”

井琢把头低得更低了。

他也很想让乌合不要总盯着这边看。

快要包扎完的时候,护士推来了一把轮椅:“这边是不是不太方便行动?如果需要的话请用吧。”

“谢谢。”井琢看着到处补丁的脚,想着怎样用伤最少的地方点地坐到轮椅上。

“你很勇敢哦!”医生做完包扎工作,表扬井琢的坚强意志。

井琢装听不见,双臂撑床,向床边的轮椅挪去。

忽然有手穿过自己的腋下。

井琢:?

乌合用毫无声息的脚步声瞒过了在场所有人的视听,叉起了井琢。

他的手臂没有太多弯曲,整个身体也没有因为即将举起重物而蓄力平衡,捞井琢比普通人提起一床被子还要丝滑。

护士捂嘴:“诶。”

大叔医生频频称赞:“这样很方便,不错啊。”

井琢挣扎都来不及,随着乌合一个九十度转身,接着就坐到了轮椅上。

护士也学着轻手牵脚走到轮椅后,笑容满面:“我要推您去注射室了。”

只是从一间房推到近距离的另一间房,本就话不多的井琢虚虚倚在轮椅靠背上,路上安静得出奇。

幸好人都在他身后,要不就都看到他短时间涨红的脸了。

乌合像普通的家属,安静随在护士旁。

那边注射的医生一通操作,将针头亮在了井琢眼前。

针尖上的斜切面针孔大得肉眼可见,滴出的药水和针身一起明光锃亮。

井琢把头撇了过去。

接种的皮肉已经暴露在针前,没两句话,针尖就已经刺破表面,深入胳膊最中间的肌肉纤维里,药水随着推动,酸痛地浸入。

之后,按住针口上的棉球,看着乌合去缴费,再次被背起,这些如流水般在思维表面划过。

再次聚起路上行人目光的时候,井琢正不断脑内播放“痛痛飞走”,和自己被举起来的画面。

他很想戳了所有人的双眼,哪怕只是擦身而过。

“你认得回我家的路了吗?”他把一双好奇的视线瞪回去后,下定决心问出。

把头埋在漆黑一片的背上,他才发现乌合看似粗料制作的衣服,花纹只浮于表面,下面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

“不认就不认。”

“大部分。”

“能瞬移回家吗?”井琢视死如归。

乌合接收到这句话,立刻把周身信息隐去了。

察觉到路人的眼神全部剥离,井琢才意识到他可以单纯隐藏,当即阻止:“就这样走回……”

身体陡然四分五裂,脑袋里的东西被抛来抛去,乱成一团麻。

好不容易停下,井琢看出这是家附近的一个路口:“你停……”

眼前再度空白,前庭直接罢工,放任最晕胀的感觉在脑内颤荡。

自己是否还趴在他的背上,勾住他的肩膀,这些知觉一概不知。

意识逐渐拼凑恢复后,常温、绵软的薄被的皱硌感从腰上传来。

井琢暗自将床垫设成了自己的梦想出生点。

可能是没吃早饭没得吐了,这次的痛苦没有降到胃部,晕眩感强烈集中在头上部,让他没办法睁眼。

井琢知道乌合肯定又在直勾勾的看着自己了。

井琢也知道,乌合不拿他自己造的人眼看,他真正的视物部分也会环在自己身上。

“求你听人说话。”井琢把脑下的枕头揪出,盖在脸上。

“知道了。”

是不是真知道了有待确认。

“……除了我旁边,你还有别的能去的地方吗?”

“不知道。”

对方说的不知道,已成为了一种单方面的咒言,井琢听到就会内心怔忡,怅然感叹“果然是这样”。

“那你随便找个地方待着去。”

“这里。”不带情感的话语里满是固执。

“……那你去厕所吧。”井琢没好气地说。

这是这户房子唯一隔断起来的房间。

乌合的声音从厕所传来:“好。”

惊恐逃亡小半晚,不如强制瞬移几回的消耗,眩晕感许久没有消去,反倒加深了困顿。

只来得及把一角被子拉到半边身上,井琢就侧着头在枕头下睡着了。

房间归于沉寂,一团纯黑如墨的物体从厕所涌出,翻滚到了床垫前,高度比厨房连通衣柜的台面更高。

加上四散的模糊颗粒状黑气,巨物般将半个房间笼在黑暗中。

向着床垫一面,有几十根短粗的触角浅浅流动探出,极为密集。

井琢如果醒着见到这场面,或许会被吓得再也不愿做灵异相谈,打工打到死也不会再接触这方面的东西。

触角碰到被单,又挨个收回。

体积过大,不好操作。

转瞬间,满溢的黑气连同黑色物体一同消失,收聚在黑衣男的形象里。

他伸出手,拉开了枕头。

“呼……呼……”

井琢因为空气不畅而急促的呼吸频率渐次轻缓下来。

今天发生的所有事告诉乌合,努力练习得来的人形还是非常有用的。

乌合有那么点开心地流回了厕所。

……

眼睛“吧嗒”一下睁开,充足的睡眠让井琢再无睡意。

代价是下午两点的饥肠辘辘。

想要活动,井琢忘记了伤口的存在,腿部支撑出疼痛,摔回了床。

至少没个两天是恢复不好了。

井琢给周一的每科老师和便利店店长请了假。

“……乌合。”每次叫出都有并非本意的抗议。

突然出现。

即使已经多次,井琢仍旧没有适应突如其来的惊吓。他闭了闭眼,迎上对面无端的微笑,刚要开口,那笑容的弧度好像和今晨才见过的东西重合了。

放松下来的身体马上紧绷。

不过,以乌合的脸,冒不出“那底下”之类的话语,让井琢安心了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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