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的圆柱形扶手带着点浮土,让扶手变得更光滑。井琢反应过来时,马上从两侧紧紧握住了这不牢靠的支撑点。

自己怎么坐上来的?

向前倒,必死无疑,向后倒,顶多脖子骨折。

渗出的汗水让井琢抓不太牢,他很想现在有个人能从后面扶他一下。

笔直的四车道大路上,车辆远远过来,势必能看到这个动作危险的人突兀地坐在那里。

可他们像被使了障眼法,没有一辆车稍有减速。

井琢望了望平视的前方,凭着远处熟悉的山景才认出,这里是家附近的一条路。

说是附近,也算蛮远的,因为和车站不在一个方向,井琢自来到这里没走过几次。

两侧的人行道空无一人,只有脚下的四轮机械不断活动。全世界从今天开始莫非都使用汽车出行了?

快要撑不住了。

圆柱的栏杆扶手根本握不满,随时有可能因为脱离和手滑而倾倒。

回忆一下小学时体育课上学的上翻单杠,向后倒吧。

即使倒到最后,头碰不到地面,也比一跃而下好。

就在井琢下定决心向后倒时,耳边响起了嘈杂的风声。

好像有很多人在同时发疯似的说话,纷纷扰扰。

这风声也太大了,要下雨了吗?

还没听清风声里的具体言语,后面不知哪来的一只手,在背后推了井琢一把。

明明刚才桥上没有任何人。

除非一开始就在自己身后,或是那风声带来的。

来不及看清身后到底有什么,唯一支点的栏杆就从身下抽走。

路旁的树马上变成倒着生长的,山也成了垂滴状,整个世界翻转了过来,马路正中间的车道线急速迎上了面门。

白色的线上怎么会有黑色的污痕呢?

闭眼前,他只来得及想到这个。

听说跳楼有时不会立刻死去,还会继续痛苦地挣扎。

这么矮的地方,会不会挣扎更长时间呢?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好像有东西接住了他。

再次睁眼,冰凉的寒意透过衣服传来。

井琢抬头,便对上了黑衣男全黑的眼:“……。”

这次变自己被抱了。

现在,黑衣男的眼是那种不可名状的、没有眼白的眼,凭借隔着空气的轻微眼神碰撞,就能把对方的最深层恐惧撕扯出来吞噬殆尽。

很近。

因为出现得过于迅速,黑衣男来不及收起黑色的元素。单只眼中,全黑的物质如瀑布般流下几道,盖过眼下半寸。

井琢觉得害怕,却鬼使神差地探手,想摸一下。

“对不起。”黑衣男马上回收多余的成分,并将其在眼中固定成普通的黑色圆形。

手悬在空中,很快落下。

车流默然避开中间的一人一物,与黑衣男极限擦身而过,毫不减速。

井琢缓过神来,视线中间还停留着圆形的黑色残影,不自在地动了动:“我要下去。”

掉下来是一层暂时难以褪去的惊吓,黑衣男的恐怖外表又占据了他仅剩的所有思考范围。他能关注到的只有眼前咫尺的地方,完全忘记了身处的位置。

“会被撞的。”

一辆载满货物的小型货车飞驰压过,削去了黑衣男的小半个肩膀,与井琢的眼睛仅有几指的宽度。

井琢不敢动了。

眼前一晃,身体的各个零部件好像被大卸八块后粘合起来,黑衣男抱着井琢闪现在无人的人行道上。

“呕。”推背感比过山车强上千百倍,井琢内脏一派翻涌,干呕出声。

他从来没晕过车,现在身体却散架了一样疼,像剧烈运动后刚睡觉起来。

“你们幽灵就是这样移……”

下一个闪现不期而至,两人忽然来到了十几米开外的十字路口。

“呕。”

刚才的某一帧里,井琢好像看到自己的指甲脱离手指,飘到了眼前。

又一个闪现。

井琢摸摸肚子,检查内脏的状况:“呕,我要下来……”

“伤。”黑衣男言简意赅。

脚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混着土,一直在叫嚣。

在井琢迟疑的片刻,又是两次闪现。

黑衣男边认路,边在目之所及的地方瞬移,井琢就这样被不断分解重合,强制接受着比飞行员训练还要难熬的试炼。

之后再看恐怖片,若有鬼突然出现的场景,比起害怕,井琢可能会先呕出来。

黑衣男看他难受,加快了行进速度。

最开始还会在站点停留一会,井琢可以看清周围的景色,现在直接展开一连串的瞬移。

痛苦永远是最漫长的。

所有的画面飞速掠过,大小色块处处交接融合,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天旋地转。

脑壳剧烈地疼痛,完全盖过了下肢的那一点痛觉。

井琢感觉自己马上要成为像素点消散在空气里了,身下的触感终于变化。

宽宽的,大面积,常温。

好像是自己的床垫。

恢复了一点体力后,井琢顾不得头晕脚伤,踉跄着爬起来,扑到厕所就是一阵狂呕。

只吐出来一点胃液和胆汁。

黑衣男会了不少人类知识。

他给井琢撕了块纸,待井琢用力擦过扔掉后,帮忙按了冲水键。

井琢丝毫不领情:“你不会迷路了吧?”

“……。”

“?”

“只有一次。”

大概是只有一次闪现是迷路的意思。

井琢在马桶上趴了十几分钟,吃力地挪进旁边的浴缸边,坐到了浴缸边缘,想冲一冲伤口。

脚下仿佛依旧有不断的车流,一仰头就可以向后张去,一俯身就可以落到最底层。

不顾疼痛,井琢站起调整姿势,坐到了浴缸底。

黑衣男像无知的小孩,就在那站着看。

“你出去。”井琢说。

他不动。

“你出去。”

“乌合。”他的嘴张开,嘴型没有任何变化,这个词从他身体里回响出来。

“……乌合,谢谢你,你出去。”

言出即随,黑衣男瞬间不见。

他认了这个词。

虽然不是什么好词。

井琢摸来喷头,轻轻洗着伤口上的泥沙。

好疼。

他抿紧了嘴,任由多余的水量浸湿衣服。

哦对,手机还在兜里。

逃命都想带上的东西,果然有带上它的理由。

持续的尖锐刺痛下,井琢搜了搜这种伤口该怎样处理。

“……乌合,你还在吗?”他有点不好意思叫出口。

黑衣男马上出现在了浴缸旁,比刚才还要更近,近得离谱,自己得把头几乎仰成直线才能和他对视。

必须要蜷缩才能进入的浴缸里,拿着喷头的手一抖,井琢给自己淋了个遍。

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井琢把查来的内容给他看:“你能帮我把这些买来吗?”

消毒药水,棉球,镊子,纱布,等等。

“要打针。”黑衣男看了全部的搜索内容。

底下显示,这种状况最好打破伤风。

“……。”

“会死。”他简单总结。

“……。”井琢面无表情看着他,眼中露出侥幸。

“会死。”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井琢想继续逃避:“怎么去,你背我?”

“可以。”对方貌似认识到瞬移的危害,也面无表情地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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