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间,陈时清看清了:
这不是什么怪物,是个七八岁的男孩,只是他头发不曾打理,长发裹着灰糊成一团、乱稻草般缠在脑后,身上也没件正经衣服,只裹着些不知是树皮还是什么兽皮做成衣衫勉强蔽体,双脚赤着没有鞋,手上脚上的指甲都很长。
男孩的一张小脸黢黑,头发盖下来又挡住大半的脸,虽辨不明长相,那露出来的一双眼却很亮很亮,就这么一动不动对望,陈时清都觉得里头有什么要将他整个人吸进去。
“对峙”半晌,见陈时清没反应,男孩突然俯身弓起腰来、四手四脚着地,从喉咙中发出数声野兽般的低吼。
……是狼孩?
陈时清微微皱了下眉,试探着取来筷子,从锅中捞出来一只鸡腿递过去。
男孩戒备地在地上爬了一会儿,半晌后,猛地扑上来,一口咬住那鸡腿,竟不觉得烫似的,三两口就吃得只剩下骨头。
而后,他原地一坐,抬起刚才被烫伤的手舔了舔,又仰头看向陈时清。
吃肉的时候有多凶,这会儿看过来的眼神就有多清澈,让陈时清都愣住,半晌后才反应过来:“你……还要?”
男孩不语,只一味望着他。
陈时清只能将锅里最后那个鸡腿捞起来,这回不等他递,男孩扑上来就抢,咔嚓一下,险些咬着他手。
陈时清被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一不小心碰着桌子,发出吱嘎一声响。
这样的大动静,终于惊动了禾安,他急急攀住梯子往上爬了两步,从地窖中探出个脑袋:“怎么了少爷,发生什么事儿了?”
听见身后传来声音,那狼孩受到惊吓,嘴里叼着鸡腿手脚并用、以极快的速度窜上了院墙,那动作快得让陈时清险些以为自己是眼花了。
小狼孩跳上院墙后,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即便心里知道那是个孩子,但在夜色下,陈时清倒有种被野兽攫住的错觉。
这时,禾安终于赶过来,瞧见摔在地上的碗,便急急捧起陈时清的两只手:“少爷你被烫着啦?”
而后,转身一瞥,却发现那锅里原本澄澈金黄的汤上,不知为何泛起一层黑泥渣,他左瞧瞧右瞧瞧又抬头看了看天:怪了,今天晚上风也不大啊?
先将锅汤锅里那层黑灰舀出去,禾安又蹲下去一收拾地上的碎碗:“少爷,我都想好了,这汤里的两个腿捞出来,明日热了吃也好做脍也罢,剩就剩吧,左右现在天还不热,能放得住,您看成吗?”
陈时清没说话,只盯着院墙看。
禾安没得回应也没多想,说完就起身拿筷子去捞,可筷箸往汤锅里左右拨弄两圈,却愣是没找着半点鸡腿的影子:“耶?!”
陈时清:……
我说拿去喂小狗了你信吗?
瞧着陈时清一脸讳莫如深,禾安骇然瞪大眼,声音都尖了三分:“爷,您、您全吃啦?!!”
陈时清舔舔唇瓣,最终没告诉禾安那狼孩的事。
倒不是他要刻意瞒着,只是天晚了,要解释起来麻烦,且禾安这小财迷,要让他知道自己谦让半天没捞着吃的腿都落到一个狼孩肚子里,多半要嚷嚷。
图个清净,他吃的……就他吃的吧。
见陈时清点头,禾安不疑有他,反而蛮高兴,只当是他家少爷终于开了胃口,便拍手叫了声好:“大夫说能吃能睡,病就是快好了!”
陈时清闭了闭眼,没继续同禾安说这个话题,只想着以后有空去问问村长,附近有无流民或孤儿。
瞧那男孩的模样,恐怕已经八|九岁上。
据他所知,狼虽然能养大孩子,但那些孩子回归人类社会后大多活不久,最著名的狼孩姐妹也就活了十七岁。
心里虽惦记了事,但今夜倒是一夜好眠。
次日,陈时清本想去进贤乡上看看,他们昨日在村里走了一遭,没发现卖梁米的,唯一一家米铺里只有去年上的粟米,成色一般。
可他跟禾安去问了才知——原来柳泉村不似长安有租赁马车的地方,村里人出行大多步行,即便有牛和驴,也都是耕牛、要犁地要拉磨,不会在农忙时借给他们。
无奈,陈时清只得先去办另一件事。
寻着村长时,老爷子正在大榕树下晒太阳,见陈时清过来,便笑眯眯与他见了礼。
客套一番后,陈时清先问了那男孩的事。
“孤儿……?村长摇摇头,“我们村上倒确有些丧父、丧母的,但失怙致孤的,倒是没有,总会有叔伯姑嫂照顾。至于流民嘛,那更是没有了。”
话虽这么说,但出于跟长者说话的礼貌,陈时清一直盯着老爷子的眼睛,他说这话时,明显眼神有一丝闪躲和犹疑。
兴许是有什么不好与外人言的隐秘呢?
陈时清点点头,没戳破:“我今日来,是想请教您村中赁田的事,我那庄上还有二亩地荒着……”
他想过了,田庄后院那点地,其实已经够他和禾安两个忙了,庄外的两亩地,他完全可以租给别人。
“也不知村上,有没有人愿帮着种种?”
“您要赁地?”村长眼睛亮起来,“有有有,自然是有,多得是人手!”
不过他话锋一转,又面露难色,“只是您家的田原在村东南面,后来被您家里人来回置换,现在都换到了西边成了薄田,而且离水源……有些远。”
这些都是硬性条件改不了,陈时清来之前也都知道,他点点头:“是,您说这些我都知道,只是我这庄上生活,也得用米粮、蔬菜、瓜果,也不好日日出来下馆子,您说是不是?”
见他明白,村长就笑着应下来:“成,我今日就去问问,要有人愿意了,就请你们两家来我这儿定租签契。啊对了,这地租我们村的例是一亩田一石粮,您这两亩都是薄田,您看……我就添总做一石可成?到年底交,或是粮或是等值的钱、绢,等地的状况好些,我们再调定。”
唐时的一石粮,约莫是当代的六十斤,倒也够他们两人吃用,就算不够,再花些银两买就是了。
于是陈时清点点头:“您是长者,都听您的。”
本来,他还想从那租金中再分些与村长做他的中人费,结果村长摆摆手,竟说了与禾安差不离的话:“小陈公子,虽说你是从长安来的富户子弟,但您这样花钱,便是流水一样的银子也架不住。你们城里哪哪儿都要花钱,我们乡下用不上。”
听他这么讲,禾安倒露出几分惊讶——他还当这村长是个贪财小人呢。
解决了赁粮的事儿,陈时清便带着禾安先别了村长,可临出门时,倒是很巧,他们又遇着了那他家的新妇——
只是这妇人浑身湿透,长发半挽、垂下来的几绺不断滴着水,手中还托着个木盆,盆里装着些衣物。
远远见着他们俩,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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