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榷的脸终于在她的视野里清晰显露,陆雁芝有些惊讶,但更多是劫后余生的恍惚感。
“你怎么在这?”陆雁芝轻声问出一句,便已然没有了更多力气,她的视线再次变得模糊,眼皮也变得沉重,整个人倒进了沈榷的肩膀。
沈榷下意识地搂她入怀。
怀里的少女微颤了几下,鲜血便从她的口中喷涌而出,洇湿了他素白的衣襟。
“夫人!”沈榷的眼神有些滞涩,甚至透着一丝茫然。
怀里的少女呼吸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消失一般。
她漂亮的眉眼静静地阖着,让人不忍打搅。
一旁的胡人挣扎着起来,嘴里“叽里咕噜”不知在嚷嚷着什么,听得沈榷格外烦躁。
他将陆雁芝轻靠着树干,动作轻柔地擦去她唇角的血渍。
清晨的阳光穿破晨雾,烟尘在流光里浮动,金光缕缕洒在少年血色的半颈襟衫,好似一尊沉沉暗影里走出的玉面修罗。
……
陆雁芝这一觉睡得有些久,一睁眼便是陈氏和几个丫鬟担忧的面孔。
她脑中忽然浮现睡前看见的那张脸——沈榷。
“沈榷呢?”陆雁芝下意识地开口询问。
“姑娘都病成这样了,就别管他了。”听竹对沈榷之前的态度可谓耿耿于怀,说话间她已然端着药走到近前。
陆雁芝也是从听竹口中得知,此番行动她和照雪皆是凶险异常,等到二人好不容易甩开胡人折返,便看见陆雁芝靠着树干晕了过去,把二人吓得不轻。
“沈家那边可有去信,说明缘由?”
“主子放心,出事当天我便去信说明,沈家让主子安心养病,他们会再约时间。”照雪随即回禀道。
接下来几日,陆雁芝便安心在屋里养病,不出意外,她未再见到沈榷。
陆雁芝开始怀疑,是否真是她病入膏肓,连现实和梦境都分不清了。
午后,斜阳入牖,窗外金桂繁茂,细蕊藏叶。
陆雁芝小睡初醒,走到窗前晒太阳。
桂树下的小丫鬟们并不知陆雁芝已经醒来,还将脑袋凑在一处,东一句西一句。
这个说着主子新得的绣样,那个说着厨房里偷偷藏下的点心,又或是昨夜隔着墙头听见的一句戏文,话到得意处,有人拿帕子掩了嘴笑,有人东倒西歪嗔笑着拍另一个的胳膊。
陆雁芝静静听着,也觉得颇为有趣,这样悠闲的日子,当真是不错的。
“你说也是奇了怪了,前两日郡主昏迷,还能时常见着郡马,这两日郡主大好,反倒不见郡马踪影。”
“莫不是两位主子闹了别扭?”
“主子的事儿,岂是咱们这些人能知晓的?”
正说的兴起,远处传来管事的一声咳嗽,几个小脑袋“唰”地散开了。
听竹进了屋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垂眉耷眼地走到陆雁芝跟前:“主子醒了?”
陆雁芝不动声色地拿起书:“何故打断她们,我这听得正起劲呢!”
听竹顿时将头压的更低了:“主子都听见了?”
陆雁芝抬眼,一双清亮的眸子明净如泉:“沈榷回来过,此事你为何不禀我?”
听竹像个霜打的茄子,整个人蔫颓下来:“他对主子这样反复无常,主子的身体本就不好,自是不能再受他影响。”
陆雁芝揉了揉太阳穴,一时不知该不该训她:“事情若真有你想得那么简单就好了。”
“是奴婢做错了,任凭主子责罚。”
“下次不许再自作主张。”陆雁芝起身,走到听竹面前,见对方老实的像个鹌鹑,有些忍俊不禁。
“还不快去备马车!”她用书敲了敲听竹的脑袋。
……
未时刚过,日头已偏西了些,宁卢的秋过了午后,凉意便漫上衣襟。
观丰阁地处最繁华的市口,门面阔气。
陆雁芝的马车刚在大门前停下,便被楼内伙计认了出来,伙计赶忙入内禀报。
陆雁芝站在门口的青石台阶上,等了不多时,沈榷便出来了。
他今日着一件鸦青色直身,面料是沉水细纹的绉纱,行走时外摆随步伐轻扬又落回,端方之中透出行云流水般的从容。
“你怎么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沈榷正准备将陆雁芝领进楼里,却被陆雁芝拦下了。
“我今日来是找你的,便不进去了。”
陆雁芝提议去街上转转,毕竟她已经很久没有出来逛过街了。
街道两侧皆是喧闹的商铺,幌子从各家檐下伸出来,五颜六色地挤在空中,风一吹,“”哗啦啦“”地翻动,似在招呼路人。
陆雁芝边走边打量身旁的夫君,忍不住开口道:“沈郎有些日子未回府上,衣物却是整洁干净,莫不是身边有了别的小娘子?”
沈榷显然一愣,随即温和地笑起来,饶有兴致地望向陆雁芝。
“夫人怎么这般想我?”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温柔的眼眸若三月春水,水下却又藏着另一番暗流涌动。
陆雁芝垂眸,并不作答。
她为何这般想他,他心里难道没数吗?
二人谁也没再多言,仿佛那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玩笑。
走过喧闹的长街,二人便在河岸边的柳树下停住了脚步。
这个时节,柳叶尚未落尽,无风时,柳丝静悬,像一卷珠帘,将二人与外界隔绝开。
陆雁芝转过身,看似无意地整理起他的衣襟:“沈郎爱穿深色的衣服?”
她记得,那日在林中所见之人,便是深色衣服。
可陆雁芝独爱鲜艳的颜色,包括为沈榷挑选的衣物,亦是以亮色为主。
他忽然换了穿衣风格,实在让陆雁芝不得不多想。
“你都知道了?”他依旧笑容淡淡,冰凉的指尖穿透她的发隙,又轻轻抚住她的后颈。
“你为何会出现在那?你是怎么知道我会去那的?”陆雁芝径直望向沈榷,试图从他的反应里寻找出一丝线索,可他的瞳孔是那样的黑,像冬夜的井水,表面映着光,深处却什么都看不见。
“郡主又是为何会出现在那?你是为何,我便是为何。”他就那样平静地看着她,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叹息,“郡主信不过我,难道也信不过传信之人?”
沈榷是沈家人,说不定这次约见,她要见的人正是沈榷,如此一来,也就不难解释他会出现在那林中。
话说到这一步,疑虑虽解,气氛却显得有些尴尬。
陆雁芝低头轻咳了一声,假称身体不适,提议回去。
沈榷没有不应的,二人便又原路返回。
近来街上格外热闹,沿街的摊贩多出了不少,一问才知,再过两日便是城中庙会,宵禁会短时解除,亦是一年中宁卢城最为热闹繁华的时候。
从前陆雁芝对这些并不十分上心,到了当天自会有府上的堂妹们来叫她出门。
今年她才和陆雁夕闹翻,只怕也不会有人来找她一同游街。
她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沈榷,对方看上去对此并无想法。
陆雁芝只好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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