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阵暴雨,一连两日都阴雨绵绵,夹杂着几分盛夏的暑热,闷沉闷沉的。今日陆奕休沐,这还是他长这么大,头一次不知休沐应该做些什么。

东儿早已将早膳准备好了,不同于江宁那些精致的糕饼点心,因陆奕上值的时辰早,为着方便,东儿素日多半会下些须面,再买上些街面刚出锅的米糕,可今日不赶时辰,他多了些兴致,熬了锅浓稠的米粥,又加了些花生和红枣在里面,配上热腾腾的胡饼,喝起来倒也舒爽。

东儿蹲在屋檐下吃着胡饼,盯着碗里的米粥忽然就有些感慨:

“这日子真像神仙过的,怪道我爹娘都说我是个有福气的,顿顿细面白粥......”

陆奕抬头看了他一眼,“就这也算好日子?”

东儿回他:“公子,这已经是很好的日子了!云梦泽是鱼米之乡,百姓虽说不至于吃不上饭,可也没有哪家会顿顿细米白面,有些穷人家,一日只吃两顿,还多是些豆羹和菜羹!”

豆羹和菜羹,他虽没吃过,但猜也猜到多是些用豆子和青菜熬煮出的粥,应该不会好吃,若是有粮食,谁不愿意吃米面啊!

想到这,他沉默了会儿,半晌,他又问东儿:“那你家呢?也吃这些吗?”

“我家比这强一些!家里有田也有地,可就是人多了些!”说着他比划道:“我有六个弟弟妹妹呢!”

“这么多!”

东儿点点头,“可不是么,我要多攒些银子,供我弟弟妹妹读书,将来让我家也出个状元郎!”

陆奕哭笑不得,“状元郎可不是这么好当的!”别说普通百姓了,便是陆凌,公认的大才子,去年不也才中了个二甲进士嘛,想到这,他有些牙酸。

“那也没关系,我大妹妹今年十岁了,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去私塾念书,公子,你知道吗?”他看向陆奕,“其实我们这以前是没有女塾的,自从何夫子来了后,我们才知道原来女娃也可以念书!”

直到名字说出口,他才发觉失言,连忙捂住了嘴。自前日那场乌龙后,公子不知去隔壁院前看了多少次,他虽与公子接触时间不长,却也看出来了,他是个嘴硬心软的,虽然有时候看起来凶巴巴的,但是犯了错也不会真的责怪人,顶多自己生会儿闷气。

他其实不太能理解,不就是闹了个笑话吗?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可公子愣是气得一晚上都没吃饭,整个人别扭了两天,东儿左思右想,终于想明白了——原来这就是爱面子,公子一定是觉得这事儿丢人。

陆奕自顾自地喝粥,似乎是没有听见。

东儿呼了一口气,有些庆幸,前天犯错他就很害怕这么好的差事黄了,暗下决心一定要守好公子的面子。他刚来就听说了公子跟何夫子是亲戚,虽不知这两人之间究竟有什么渊源,才会让公子一听何夫子的名字就皱眉,还有第一次给东西她们没收,公子就很不开心当时就让他以后也别理会她们......

东儿想,公子跟何夫子之间或许有仇怨,恐怕还是公子有错在先,所以他想弥补,但人家不给机会,所以他就恼羞成怒了。

再加上前天那事,他定是觉得在讨厌的亲戚面前丢了脸,所以才天天往人家门口看,却不敢敲门,想道谢又不好意思开口。

一定是这样没错了,富家子弟嘛,难免心气高。

这边东儿还在想着怎么样才能让公子与隔壁院说上话,陆奕兀地开了口:“她在你们这边很有名声?”

东儿反应过来他是在说何汝玉,挠了挠头道:“是吧,其实小的知道得也不多,多数还是听别人说的,我也才知道原来她就是何夫子呢!”

“说起来,何夫子一家很早就在江陵了。何夫子的父亲,曾经的何教授,在整个江陵府都很有声望。他是个好人,是个天大的好人!在我小的时候,江陵府每个镇上都有乡校,由当地的富户和府学出资,聘请先生授课,不收束脩,不限户籍,很多穷人家的孩子都能上,唯一的要求就是年考需得考到乙等以上。”

“穷人家的孩子哪个不想读书,有这个机会都拼了命学,学堂坐不下就蹲在外面听,或是爬在树上听,买不起纸笔,就用烧黑了的木棍在瓦片上写,先生们都很好,从不说什么。我也就此上了几年学,认得几个字......只是后来任期满了,何先生他被调走,许是上天怜悯,一年后他又再回来,这次是知县,百姓们都很爱戴他,可惜好人不长命,才任知县一年,何先生就病逝了。”

“乡校也就没了人管,先生们没有了生计,只好收些束脩,听说那时何夫人总是出钱一再扶持,可那几年总是发大水,水淹了大片大片的农田,百姓们连饭都没得吃,哪还顾得上别的,再后来就听说何夫人带着女儿回了老家......”

陆奕从来都不知道何汝玉的父亲居然是这样一个好人,忍不住有些动容,“那她们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一来江陵她就开了这私塾吗?”

东儿想了想:“约莫是前年春天!办私塾简单,可一个女子开私塾就不容易了,当夫子你得有功名啊,若你什么都没有,别人如何信你?再说有钱人家要送也是送男孩去读书,怎会送女娃?所以刚开始大家都说她是骗子,有位老学究上门理论,这才认出何夫子竟是何教授的女儿!”

“有何先生以前的弟子感激先生恩德将家中女孩送去念书,后来听说女塾里写字,算术什么都教,一点都不比男娃学的差,且束脩便宜,这才有明事理的人家想着将女孩送去学些知识,以后也可做些买卖什么的,不至于遭人哄骗,如今我们镇上也有个女塾了!听说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不愿嫁人,听说何夫子的事迹后便也效仿她。”

说到兴头上,也就没了那么多束缚,东儿又看向陆奕,忍不住问:

“公子,你同何夫子是亲戚吧,那你说何夫子她为什么不嫁人?”

陆奕正在想事,闻言,猛地一噎,“与你何干!还不快将碗筷收拾收拾!”

东儿再不敢多问,忙将碗筷收拾起。

等他忙活完,见陆奕居然还坐在廊下望着隔壁院墙发呆。

每天都是他一个人在家,突然多了个人,他尤为小心翼翼,连扫地都不敢大声扫,生怕惊扰了公子看墙的雅兴。

过了会儿,陆奕终于不看墙了,转而让他去隔壁院门开了没。

这两日下着小雨,学童们倒是风雨无阻每日都来上学,按理说往常这个时候,院里应该有动静了。

东儿趴在墙角瞄了一眼,见隔壁院门似乎开了半扇,便装作十分不经意地从隔壁院门前经过,使劲看了几眼。

陆奕在院里望着头顶的苦楝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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