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在炮竹声中到来,即使隔着深宅大院也能听到外面喧天的锣鼓,嘹亮喜庆的唢呐。
西窗外,瑞霞千条,今日是阴阳先生选的黄道吉日,宜出嫁。
但她很困惑,这大喜的日子,究竟是哪家要娶亲。
陈雪游从幽暗的陋室内缓步出来,只见庭院、游廊、绿柳红桥,处处都有迎来送往的丫鬟或小厮,他们或捧着红绸,或抱着锦缎,要么端着小洋漆茶盘。
个个喜笑颜开。
一路分花拂柳,出月门,穿过抄手游廊,下曲折竹桥,仆役们络绎不绝,途经她身畔,但无人看她一眼,就像看不见她似的。
陈雪游打量这这些人的脸,好面生,从没见过。
“姑娘,请问?”她试图拉住一个丫头的手,手竟然直接穿透对方的身体。
难道她死了吗?
陈雪游脸色煞白,惶惶不安地倚着桥栏站了好一会儿,桥下流水湍急,有粼粼月光,独不见她的倒影。
不过,她很快适应了这具轻飘飘的身体,漫无目的地在这不知名的府邸闲逛,霞色褪去,黑夜如潮水漫过眼底,银河泼进来,满天珠斗斑斓,晚风徐徐拂过,吹起身上的薄衫。
她没来由平添一股惆怅,她暗自忖度,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终究留不下任何东西,也带不走什么。
亲如姐妹,亦要离心。
身心相许之人,来得快,走得更快。
莫非,这就是穿越时空之人的宿命?
可若只是做了一场梦,为何心口钝痛,久久难以释怀?
想起她,想起他,点点滴滴,涌上心头,翻起的潮水几乎快将自己溺毙。
这场梦是假的,可我对他们的情意是真的。
怅叹之际,风送来阵阵丝竹声,混杂着浓情蜜意的笑,她循声回头,看见窗纸上的影子交错、纠缠。
“妾弹得这首曲子,夫君觉得,可还听得入耳?”
“如听仙乐耳暂明。”他轻声道,椅子忽地发出细微的嘎吱声,身体骤然沉重,怀里便多了个人,多了个妆容秾艳的女子。
陈雪游好奇,用手指戳开薄薄的窗纸,眼睛瞬间睁大,明镜一般的瞳孔照出两个唇齿相亲的年轻男女。
“周元澈!”
周元澈愣住,掉过脸,抬手抹掉唇边香浸浸的口脂,“哦,原来是段姑娘,你是来闹洞房的么?还是要与我们一起?”
她眼神凶狠,威胁道:“不许跟她洞房。”
“关你什么事?”
“就是呀,关你什么事,你是谁啊?”他怀里的女子,也就是他新纳的妾,挪动了一下身子,冲她白眼道。
陈雪游不说话,一下瞧见壁上悬挂的宝剑,三步并作两步,奔将过去,拔出长剑,“那你就去死吧!”
剑尖对准周元澈的心口,狠狠刺进去,霎时间,鲜血溅了小妾满脸。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小妾,此时捂着脸放声大叫。
“来人啊,杀人了!杀人了!”
可屋外没有半点动静,浓墨似的夜色将整座周府包围,他们被困在这红烛高烧的新房内,满目红绸如血,宛似修罗地狱。
“吵死了,吵什么吵?你也去死吧。”
眼风凌厉扫过那妾室惊恐的脸,她倏然将长剑高举头顶,只听嗤的一声,剑尖贯穿新娘子的胸,陈雪游手腕翻转,拔出,血从窟窿里疯狂地涌。
最后,她筋疲力尽,倒转剑柄,以剑拄地,支撑着疲惫的身子。
地上,鲜血横流,两具美丽的尸体,已褪尽人色。
“狗男女!”
“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这就是你们背叛我的下场!”
夜风呼呼吹过,烛台火焰暴涨,转瞬寂灭,嘎吱嘎吱的声音忽然在她耳后响起,桌边那张椅子竟自己摇晃起来。
陈雪游握着剑柄,回头后退,背脊抵着墙壁,眼神向四周乱瞄。
突然,地上的红嫁衣飘起来,衫袖、衣身、裙摆被风吹得鼓起,空荡荡的地方慢慢长出四肢和人脸,朝她扑来。
她吓得提起剑一顿乱砍。
血红的碎片乱飞。
直到风吹着窗子呼呼响,烛火又亮。
手里的剑在滴血,脚边躺着一个女人的尸体,她低头看时,蓦地怔住。
那张脸,分明就是自己。
就在这时,身后有人唤她的名字,夹杂着隐隐的炮竹声。
“萍儿,萍儿,你怎么还在睡,要去送亲了。”
“啊!”陈雪游挣扎着坐起来,后背衣衫尽被汗水湿透,冰凉黏腻。
“快,先擦擦身子,把衣裳换上,我在外面等你。”
接亲队伍已在外面等候,从月洞门到曲桥回廊,络绎不绝的仆从们,个个喜笑颜开,迎来送往,张罗着送嫁之事。
柳姨娘心情极好,一一打赏喜钱。
这时,郑霜华身着大红通袖袍,头戴金丝冠,在喜娘的搀扶下走出闺阁的房门。
她没有回头,毫无留恋,这暂时存身十几年的闺房,于她不是故乡,里面最重要的人,他的痕迹既然被抹去得干干净净,她也无需再回顾一眼。
她要出去,哪怕再艰难,她也会等他回来。
只要他回来,她就还有可以存身之地。
柳氏手腕搭着一方鲜红的喜帕,莲步轻移,走到她面前,叮咛道:“好孩子,到了那边,一定要谨言慎行,持守妇德,好好相夫教子,切不可再像在家里那般任性妄为了,知道么?”
郑霜华妆容秾艳,神情却异常冷淡。
“女儿谨听母亲教诲。”
寻常人家嫁女,无不相携落泪,依依不舍,只求在娘家多待片刻,可这对母女反倒形同陌生人。
郑霜华一分多余的眼神都不愿给母亲,只盼着快点离开她。
“好。”柳姨娘心里明镜似的,也不再啰嗦,只是捏着帕子抹泪,终究舍不得给女儿披上盖头,舍不得她。
“姨娘请让女儿快些出门吧,怕误了吉时呢。”
柳姨娘只好给她披上盖头,“去吧。”
陈雪游和喜娘搀着郑霜华出门,不一会儿,三人被丫鬟婆子们簇拥着走出院门,到前头厅里去拜别父母。
柳氏望着门口那抹消失的红影,潸然泪下。
“霜儿,我知道你恨娘,但终有一天,你会明白为娘的苦心的。”
迎亲队伍穿街过巷,一路吹吹打打,人们都停驻脚步看热闹,打前头身骑白马,拣银鞍辔的是新郎韩钰,他头上簪着两支耀眼闪灼的金花,脸上洋溢着笑容,春风得意,也不过如此。
陈雪游跟在花轿边,这时掀开轿帘道:“那韩公子果然玉树临风,一表人才,三姑娘你可放心了。”
郑霜华似笑非笑答道:“我不信,这世间还有比奉春更好看的男子。”
陈雪游脸色一变,提醒她,“快别提起这个人,要是让人家知道奉春的事,可不得了。”
“哼,叫我不提也行,除非你把他的东西还给我。”
她苦笑:“哪还有什么,早被姨娘搜罗出去烧了。”
“我不信,姐姐这么狡猾的人,难道不会留一手?霜儿知道,姐姐不疼我,说那些话都是胡诌哄我的。”郑霜华恼道。
陈雪游没辙,嗤的一笑,“真是怕了你,但是你得答应我,要好好照顾自己,奉春这个人,你就锁死在心里,永远别对人提起,知道吗?”
她交代完,从衣兜里找出一个绣五彩丝线的锦缎荷包,上面绣着一对鸳鸯,三条波纹,两丛藕花。
郑霜华忙揭起盖头,伸手抢过她手里的荷包。
“这是…这是奉春绣的荷包。”
三姑娘哽咽着,把荷包紧紧搂在怀里。
“他说过,下辈子,他为女子,我为男儿,他要嫁我呢。可我不要下辈子,我只盼今生相守到老。青萍姐姐,你答应过我的,千万记得。”
“我记得,好姑娘,你先忍忍。”陈雪游见她这副大恸的情形,很是难受,慌忙便把轿帘放下。
他生未卜此生休,对不起,三姑娘,他不会再回来了。
同舟阁。
周元澈歪着身子坐在矮几边,把玩着手里的茶盏,风吹起薄纱帘,时时拂过他发间。
如今是夏季,春明的茶器又换过新的,他手里这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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