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十四年腊月,长安落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
雪一落,坊门难开,炭价飞涨,穷人忙着补屋顶,富人忙着寻红泥小炉。清都观上下却很喜欢,说天地闭藏,万籁归根,正合返照斋的意旨。
天还没亮,照心阁里便有人诵经。
“收明于内,返听于一。一息不逐万景,自息……”
女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低缓平稳,像一缕烟在空屋里打转。守夜的小女冠抱着拂尘,缩在檐下听了半宿,眼皮刚刚合上,那声音忽然断了。
她等了一会儿。
阁中没有翻经声,没有衣料摩擦,也听不见守斋人换气。门环垂在一层白霜里,纹丝未动。
小女冠壮着胆子唤道:“妙清师姐?”
无人回答。
她又敲了三下门。第三下还没落稳,自己先吓得退了两步,木屐踏出廊外,半只脚陷进雪里。
照心阁独立在清都观西北角,正门接着一条有顶回廊,其余三面都是新雪。雪面平平展展,从墙根铺到矮松下,连一枚人的鞋印也没有。两扇直棂窗闭得严密,窗纸在夜色中泛着青白光。若有人从窗口进出,除非会飞,总该给这场雪留句话。
小女冠盯着那片过分干净的白,忽然想起屋里的人自昨夜起便没有出来过,登时连拂尘也不要了,提着衣摆往观主院跑。
不到一刻,照心阁前聚了十余个人。
观主叶守真年过六旬,披着匆忙系上的鹤氅,亲自上前拍门。上阶女冠裴素月站在她身后,手中持一柄铜如意,脸色比雪还冷。
“妙清,”叶守真提高声音,“守一也有出定之时。开门。”
阁内仍旧寂静。
有人伏在门缝前看,旋即低呼:“门闩落着!”
门下缝隙很窄,只能看见一线乌木横影。照心阁的门从里面落闩,两端卡进石槽,外头拿钥匙也无用。
一名力气大的道姑挽起袖口:“撞开吧。万一妙清师妹晕过去了——”
“且慢。”
声音从回廊另一端传来,不高,众人却都停了手。
崔令仪带着两名公主府侍女走近。她昨夜在藏经院核校观籍,衣裳穿得齐整,只在青绫斗篷外随手加了一条狐裘。灯影掠过她的脸,看不出半点才从睡梦中被叫醒的狼狈。
叶守真皱眉道:“崔女史,人命要紧。”
“所以才请诸位先别撞。”崔令仪看向门板,“方才碰过门的有几人?”
众女冠互相看看。那名小女冠怯怯举手,观主也抬了一下手,另有两人迟疑着承认扶过门框。
崔令仪让侍女记下姓名,又叫人取来三领旧席,从回廊一路铺到院门。
“都站在席上。方才踩过雪的,也请留下鞋来看一看。”
先前半只脚落进雪里的小女冠面色发白,慌忙脱下木屐。她年纪不过十三四岁,以为自己毁了天大的证据,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崔令仪低头看了一眼:“只有右足前掌,位置也记得清楚,妨碍不大。鞋穿回去,别冻坏了脚。”
小女冠这才吸着鼻子把鞋套上。
裴素月问:“女史怀疑有人行凶?”
“我只怀疑里面无人答话。”
“妙清昨夜守的是返照斋。”裴素月淡淡道,“斋中或有真景,不可轻以俗世刑名惊扰。前代祖师入定七日,身冷如冰,也曾被俗人误作死者。”
人群中立刻有人低声附和。清都观是皇家道观,观中上下吃的是官粮,修的是御赐经法。近两年圣人笃信返照之术,谁若在这里说一句“坐化”,第二日就能传遍长安;谁若说一句“命案”,大约也能传遍,只是大家听后的心情全然不同。
叶守真道:“先燃安魂香,再开门看一眼。若妙清真得了道,也该依斋仪安奉法体。”
一名道姑捧着香炉上前。
崔令仪伸手挡住:“香气会盖住屋里的气味,香灰也会落进门缝。请先放下。”
道姑左右为难,只得看向观主。
“这是清都观。”叶守真提醒她。
“昨日起,我奉昌宁长公主手令核查此观名籍。”崔令仪从袖中取出一方小小铜牌,递给她看,“若阁中人平安,我向观主赔罪。若她已经死了,尸首归大理寺查验,名籍归崇玄署核验。两处衙门都不喜欢别人替他们先烧一炉香。”
观主脸色不佳,终究挥手让人撤去香炉。
崔令仪转身吩咐侍女:“持我的名帖去大理寺,就说皇家道观守斋女冠闭户无应,门闩在内,雪中无迹。请值宿官带寺吏和验具来。”
侍女应声而去。
叶守真道:“从宣阳坊到大理寺,雪夜难行。若等上一两个时辰,阁中人还有气息,也给耽搁完了。”
“观主方才说祖师身冷七日尚能还阳。”
“那是祖师。”
“妙清修为不及祖师?”
叶守真被她问得一顿。裴素月转过脸去,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崔令仪没有再逼,自己走到门前,侧耳贴近门板。乌木冷得刺骨,寒意沿着耳廓一直钻进头里。她听了片刻,抬手敲门。
“周妙清,我是崔令仪。若你能听见,敲一下地面也好。”
她等了十息。
屋里空空荡荡,连炭火爆裂声也没有。
众人沿回廊等候,等得天边渐渐发白。雪依然在下,细而密,落在人肩上如一层盐。观中原想端热茶来,走到半路,碗面已经结了薄冰。大理寺的人迟迟未到,几个年长女冠开始念经,小女冠们轮流跺脚,叶守真的脸色一阵比一阵难看。
崔令仪站在阶前看雪,手中捏着一段用来丈量足印的细绳。
三年前,她也在这样一场雪里等过一个人。那一回等到宴散,灯灭了大半,沈晏才慢悠悠走来,像是全长安的人都比他心急。后来她才明白,有些人确实不怕迟。他总能从门关上以后,找到许多非来不可的理由。
马蹄声穿过清晨的风雪,停在观门外。
崔令仪把细绳绕回指间,刚才那一点旧事也随之收紧,看不见了。
不多时,两名大理寺吏先跑进院中,一人背验箱,一人抱公文匣。最后进来的年轻官员穿深青圆领官袍,外罩玄狐裘,幞头软脚和肩头都落着雪。他生得很白,眉目又清,冒雪赶了半座长安,仪容竟还像赴一场赏梅宴。
只有靴边的泥浆泄了底。
沈晏走上回廊,先向观主行礼,再看向崔令仪。
“崔女史。”
“沈评事。”
称谓周全得像两人从前只在公文上见过。
沈晏目光在她手中的细绳上停了一瞬:“三年不见,崔女史已经学会替大理寺量雪了。”
“大理寺来得再迟些,我还能替你们写结案牒。”
一名寺吏低头忍笑。沈晏倒很从容:“路上三辆运炭车陷进沟里。长安百万百姓,总不能为了清都观的神仙都不烧火。”
叶守真没心思听他们叙旧,简略说了经过,又催促开门。
沈晏没有立刻答应,蹲下察看门槛。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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