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进照心阁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活人都赶了出去。
叶守真不肯走:“妙清是本观弟子,纵然身死,也该由同门护持。”
“观主留在门外,一样看得见她。”
“沈评事年纪轻,或许不知羽化法体不可由俗人擅碰。”
“我知道。”沈晏从寺吏手中接过一卷白麻布,铺在门槛上,“还知道故太子名讳不可擅书。如今两条规矩都躺在一间屋里,只好一起查。”
叶守真还要说话,崔令仪已请她退到廊下:“观主若踩乱了地面,稍后崇玄署来人追问,清都观也难交代。”
崇玄署三个字比大理寺好用。皇家宫观的名籍、赐额、度人和斋仪都归那里核看,观主终于退出门外,只留下裴素月与两名守夜女冠候问。
沈晏叫寺吏把门推回原位,自己蹲在那根乌木闩旁细看。
横闩长约五尺,两头落入砖墙承槽。木上积了一层暗红旧漆,正中被木匠的手蹭掉少许薄灰。除此以外,闩下没有绳纤,门缝也没有铁钩拉刮的亮痕。
“画仔细些。”沈晏对执笔寺吏道,“连木匠方才擦掉的那一块也画进去。”
寺吏冻得指节发僵,呵着手问:“评事,灰也有官身吗?”
“今天有。画漏了,回寺里你替它挨板子。”
寺吏立刻把那撮灰画得很有精神。
崔令仪站在旁边道:“门闩确实从里面落下?”
“至少我们开门时,它在里面。”
“有人能从门缝穿线,事后把它拉回槽中么?”
沈晏从验箱里找出一根细铁钩,探入门缝试了几次。铁钩一碰横木,便在旧漆上留下清楚白痕,门下积灰也被拖出一道沟。
他收回铁钩:“若昨夜有人这样做,痕迹会比我留下的更长。有人若能隔着整扇门把五尺乌木凭空抬起,倒不必费心杀一个小女冠,进宫给圣人表演更有前程。”
裴素月冷冷道:“世间自有搬运神通。”
“神通若在刑律里没有户籍,暂且排在有户籍的人后面。”
裴素月看他一眼,没有再答。
沈晏又验窗。
照心阁共有四扇直棂窗,冬日从内糊纸,窗闩全都插着。纸面没有割补,窗棂积尘连贯。屋顶铺的是沉重青瓦,承尘上也不见落土。东西两墙各立满经架,北墙供一尊铜铸玄女像,神像连座不足三尺,背后紧贴实墙,藏不下活人。
一名寺吏举灯敲遍墙面。大多声音沉实,西南角略空一些,那里靠墙放着一只半人高的粗陶瓮,口上蒙布,外沿积着陈年香灰。
寺吏要去掀布:“观里怎么拿好大一只瓮接灰?”
裴素月道:“旧物罢了。前朝斋醮时用来盛净水,后来瓮底有裂,留下充作承尘器。”
沈晏伸手在瓮沿抹了一下,指腹沾灰。他没有追问,只叫寺吏把位置画进阁图。
半个时辰过去,密道、夹壁和可以容人出入的洞口都没找到。照心阁像一只四面封严的匣子,周妙清自己走进去,亲手落闩,随后死在里面。
可她手中多了一件谁也说不清来路的东西。
沈晏走回尸前,戴上薄皮手衣,以竹箝夹住金简一角。死者四指屈曲,握得不算紧。金简轻轻一抽便出来了。
裴素月神色微变:“不可!”
沈晏已经把金简平放在白绢上。
那是一片锤得极薄的赤金,约有两指宽、一掌长,边缘裁得很新。朱字写着故太子讳名,后接“返位”二字。墨色鲜艳,灯下一照,隐隐有细砂闪光。
“朱砂和金粉。”崔令仪道。
“崔女史连看都不必细看?”
“宫中写祈命金简,多以朱砂和明胶。这里添了金粉,求的是灯下显字。”
沈晏望着她:“三年没见,你仍喜欢先答我下一句。”
“沈评事三年也没换问题。”
他低头笑了笑,将金简翻过来。背面光滑,靠近边缘有一小块透明胶痕,像是曾粘在什么东西上。胶痕里夹着一根极细的黄纸纤维。
“经纸。”崔令仪说。
“这回答的是眼前这一句。”
沈晏把金简交给寺吏封存,转而查看周妙清的手。她左手指甲缝里留有墨迹,食指侧面还有一道刚结薄痂的小口。一个昨夜才誊过观籍的人手上有墨,本算寻常;奇处在于右手也有淡黑指痕,金简正面的朱字与金粉却干干净净。
崔令仪俯身看了片刻:“她碰过墨,后来洗了手?”
“指甲里还藏着,洗得不算干净。”
“朱字已经干透,自然不会沾。”
“金粉没有掉进掌纹。”沈晏把死者右手托到灯下,“若她清醒时拿起此物,多少会蹭下一点。”
“有人替她放进手里?”
“门闩在内。”
两人一同看向那扇被凿开方孔的门。
门外的女冠们也听见了,低语声顿时响起来。有人说这是仙人赐简,有人说妙清临终神魂出窍,从天上带回了故太子的名字。说到后来,连她眼下的两道墨痕也有了名目,叫作“玄泪”。
沈晏听了一会儿,对寺吏道:“长安人起名这样快,大理寺实在养不起他们。”
“评事打算叫它什么?”
“先叫脏东西。”
他没有擦动整条黑痕,只从痕迹末端挑下一点凝结物,封进白绢。凝结物呈青黛色,捻开带着油脂,暂时看不出是否混了血。
崔令仪道:“昨夜返照斋要画玄景妆。黛膏沿下眼睑描一线,眉心再贴云母,取‘暗中生明’之意。”
“若她哭过,黛膏确会化开。”
“也可能混有别物。等医官来验。”沈晏把白绢收入小囊,贴签封好,“先记作黑痕。长安人已经替它取了名字,我们不必再抢。”
“她守斋前并不情愿。”
沈晏抬眼:“你见过她?”
“戌正前后。她把抄本送来,眼妆已经画好。当时两眼微红,我问她缘故,她只说灯烟呛人。”
“一个人在死前哭过,观里却忙着替眼泪取道号。”
裴素月听见这话,终于走近两步:“沈评事,妙清守斋是她自己请愿。昨夜何真人讲经,她还在众人面前说愿为圣人祈福。观中没有人逼她。”
“何真人也在?”
“何真人主持开斋,亥初已经回宫。”
“谁替妙清备法衣、经卷与斋食?”
“法衣由尚衣房保管,经卷在阁中常设。守斋前只服一粒辟谷丸,药坊按旧方所制,人人都能查。”
沈晏点头:“那便查一查。”
裴素月颔首,面色仍旧平静。观中每日都有数十人服用这类丸药,听来确实算不得秘密。
叶守真在门外忍耐已久,开口道:“沈评事,神异也看过了,金简也取走了。人既已羽化,总要移往法堂,沐身更衣。再拖下去,误了吉时,谁来担待?”
“还要等太医署的人。”
“女冠亡故,为何惊动太医署?”
“观主若坚持她七日后还能醒,自然该请医官守着。”沈晏道,“观主若肯认她已经死了,更该验明怎么死。”
叶守真气得拂袖,却拿这句话无从反驳。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一名崔家仆妇冒雪进院,到了回廊下才敢低声禀报:“娘子,郎主遣婢子来问。秦王府掌书记已在宅中等候,说议亲文书有一处要同娘子核对。郎主请您即刻回去。”
屋里安静了一瞬。
沈晏正用细尺量金简,手没有停。寺吏却偷偷抬眼看他,想看又不敢看得太明显,眼珠转得很辛苦。
崔令仪道:“回去告诉阿耶,我奉公主手令在清都观核籍,遇见人命,午前回不去。王府若等不得,请把文书留下。”
仆妇面露难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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