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花深浓,蝉鸣阵阵。
宫中内臣传出消息,让齐斐进宫一趟,太后想见他。
因着淑妃的关系,太后一向对他很慈爱。齐斐换了身衣裳,随内臣一道去太后殿内。
“孙儿给祖母请安,祖母万安康宁。”
齐斐跪下,给太后恭恭敬敬磕了四个头。
面对太后,胡光不敢不尽心,拼命钻研苏文徽留下的药方,终于让太后的病情有所好转,半瘫的脸能够做表情了,口水也不再不受控制地往外溢。
她笑眯眯坐在轮椅上,接受孙儿的叩拜,哑声吩咐:“好了,起来坐吧。坐到我身边来,我耳朵如今有些听不见了。”
齐斐便依言坐到她身侧。
太后问:“你成亲有两年了,家事可还顺心?”
齐斐道:“苏氏蕙质兰心,诸事妥帖,将府里上下治理得井井有条,让孙儿没有后顾之忧。”
太后颇为诧异地打量齐斐。
往日这孩子恭顺归恭顺,可是个一棍打不出一个响的闷葫芦,今日她不过问这么一句话,他竟夸苏氏那么老些。大抵成亲了就是不一样。
她近些年困于疾病,无暇过问任何事。如今想来,这场婚事过于匆忙简陋,齐斐身为皇子应有的一切尊荣都无,她心里不大好受。
“听你说,苏氏的确是个好孩子了。”太后叹气,“当时我病着,只得按照淑妃的意思来,叫你受委屈了。”
齐斐忙道:“能与苏氏结为夫妻,是孙儿的福气,何来委屈一谈。”
太后:“你不必说了,此事总归办得忒糙。苏家若未出事,苏家女倒是堪配——毕竟娶妻娶贤,只要出身良民,家中有无官职不重要。但她父亲苏文徽救了不该救的人,即便落后赦免,罪臣之女的烙印轻易挣脱不掉,更何况她进过教坊司。”
“而今生米已成熟饭,说什么都晚了。”太后实则有些迁怒于皇帝,淑妃性情柔善,顾念旧情,实在可恕,皇帝却乱点鸳鸯谱,究其根本仍是对这个儿子太不上心,堂堂皇子,怎能娶一个进过教坊司、毫无根基可言的孤女?
“我再问你。你说苏氏很好,可你与苏氏成婚两年,缘何没有喜讯传来?”太后肃着脸看他,“你父亲在你这个年纪,孩子都能进学堂念书了。你实话告诉祖母,是不是心中对苏家女不满意,若是,我让你父亲给你送几房妾室,算作补偿。”
不知怎的,李秉添的那句“你爱干净,他将来难保干净”蓦地闯入他脑中。
他忍不住冷冷地、充满讽刺地呵笑一声。
没等太后反应过来,齐斐恭顺跪下。
身为皇家子,的确很难像普通百姓那样只娶一人。
若遇长辈恩赐,更是难以回绝。
太后端详他的面色,笑:“好端端的跪什么,怎么,我猜中了,这就迫不及待要谢恩了?”
齐斐叩头道:“祖母容禀。孙儿有句话,说出来请祖母莫要生气。”
太后:“你说,我和你生气做什么。”
齐斐赧声道:“祖母猜得不差,孙儿确实对苏家女不满意,因此她才久久未孕。”
太后点头:“果然如此。我说呢,你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成婚两年多了,年下就是三年,怎会没有动静传来。跟祖母说罢,你喜欢什么样的。”
齐斐跪得笔直,长眉微敛,一字一顿道:“孙儿仍想出家。”
太后面上的笑容僵住,她难以置信地瞪着孙子:“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孙儿仍想出家。”齐斐重复,脸上露出太后往日见过的清冷倔强模样,“孙儿自幼修道,被师父赶下山的缘由无非因为孙儿是皇子,可那又如何呢?只要孙儿一心向道,在肃明观修道或是在别处修道都是一样。”
“若非母亲强逼我娶苏家女,此刻我已云游,怎会受凡世俗礼束缚。”
“孙儿出家志向未改,苏家女自然不会有孕。祖母再送姬妾来孙儿身边,只是徒增孙儿的罪孽。”
太后听罢,呼吸不禁变得急促。
她终于明白为何皇帝每次与齐斐谈完心,都气得想揍他了。
这孩子当真气死人!
“你、你……”太后气得发抖;齐斐慌忙磕头:“请祖母恕罪,千万保重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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