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黑漆漆的,屋内也黑漆漆的。
江俞呆愣的望着天花板,其实也没有天花板,就是几块木板。
窗外照进一方白纱似的月光。
南图也盯着木板瞧。
床轻微颠簸,谢天翻身抱着他的手臂。
南图帮他掖好被角,谢天出声问“你还没睡?”
“没。”南图说“睡不着。”
谢天挪进道“我也睡不着。”
“为什么?”
“不晓得。”
谢天望着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跟南图待在一起让他有一种天然的安全感,好像什么话都可以毫无保留的说出去。
“南哥。”
“嗯?”
谢天轻声地说“谢谢你给我买蛋糕,还开卡宴来接我,还让我坐副驾驶。”
南图顿了顿突然就想起陈锦舟了,他笑道“谢什么啊,别说这个,听着像骂人。”
“可是不说谢谢的话我不知道还要说什么你才能感觉到。”谢天说。
南图挑眉道:还可以这样回答啊?
“……嗯,我感觉到了。”南图也不晓他要感觉到什么。
谢天埋进他的臂膀里蹭了蹭,很久都没有抬起头。
南图觉得这个动作特别熟悉,如果是陈乐云在的话一定会问他怎么了?南图也有样学样道“你怎么了?”
谢天渐渐缩成一团说“南哥,我回家了。”
“回家遇到不开心的事了吗?”
谢天没说话。
南图感觉他的手心处被人挠了挠,就柔声道“现在想说嘛?如果不想说但是很难过的话就抱着我的手臂睡觉吧,睡着了就好了。”
谢天就这么抱着他的胳膊静静地望着暗处。
最后他不知道他是睡着了还是在做梦,他听见他像一个局外人一样坐在床头说“我的妈妈不要我了。”
“……也不对,是我不要我的妈妈了。”
“啊?”
谢天抬头看着窗外泄进来的月亮,木地板上了瓷砖,床沿边摆着一盆郁金香。
门口隐隐约约传来骂声,他下床之后小心地拉开一条裂缝,看见母亲的房门大开,继父叉腰怒道“谁让你把他接回来的?!小湘马上就要中考了!他来捣什么乱啊!他自己没有家吗?!别忘了他爸是怎么对你的!要不是我你早饿死在街口了!你还敢一声不吭的把他接来家里!”
妈妈卑微的弯腰合手道“你小声点,他怎么说也是我的儿子,他来帮我扫大街,天这么晚我总不能把他留在马路边上吧。”
“这是我家!”继父吼道“他乐意扫大街就让他扫去啊!多个人还得多副碗筷!你当我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老子又不是慈善家!明天赶紧让他滚!”
“……”
谢天轻轻地关上门。
窗外礼炮长鸣,碎屑垃圾却无人在意,他心疼母亲凌晨两点还要迎着寒风劳作,所以每年都会来帮妈妈扫地。
其实他以前都不会留下来的,只是今天非同寻常。
因为今天是他的十八岁生日。
谢天只想跟妈妈过一次生日,哪怕只有今天,哪怕只有几分钟。
但是他现在明白他打扰到母亲了。
谢天拾辍好情绪出门,屋里昏暗,大家都回房了,厨房堆着没洗干净的碗筷。
那些东西就跟他一样多余,如果他不做,这个家也不会有人动手,受苦的只有他的妈妈。
谢天走进去撸起袖子收拾厨房,收拾到一半的时候妈妈起夜上厕所,岁月在她的脸上动刀扩土,记忆里的青丝也挑染了花白。
谢天低声道“妈。”
“诶。”妈妈略显拘谨道“你怎么把碗洗了?放着我来洗就好了。”
“没事,就顺手的事。”谢天说。
妈妈搓搓手掌心道“你怎么还没睡啊?”
谢天迟疑了几秒钟说“不睡了,幺妈喊我回去,我一会儿就走。”
他说完之后眼巴巴地盯着她,他看见妈妈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脸颊上也扯上一抹笑意,甚至连虚假的挽留都没有。
“现在就走吗?这么赶啊?那我送你下楼吧,楼下的感应灯坏了。”
“妈。”谢天抱着最后一丝侥幸说“今天是我的生日。”
母亲已经走到门口,她身形一僵。
谢天站在原地不动,看着她转过身来摩擦衣角道“那我给你下碗面?”
“好啊。”
母亲杵在门口踌躇半响后急匆匆地奔向厨房,她搜罗许久只找出一包红烧牛肉的袋装泡面,站在那里就像一尊雕像。
谢天看出她很为难,也许是因为那是妹妹明天要吃的,如果今天晚上让他吃了,妈妈明天就没办法交代了。
最后一袋面和最后一颗鸡蛋都跟妈妈一样,永远都不会再属于他。
谢天苦笑道“算了妈,我也不是很想吃。”
“啊,那行,那我放起来了。”妈妈像是如释重负了一样,谢天很难过,哪怕她演一下呢。
“我走了。”谢天说“我走了。”
“好,我送送你。”母亲越过他后步伐加快。
谢天跟在她的后面慢慢走。
楼道灯一盏一盏的亮起。
坏掉的灯泡被他修好了,但他却从修好的灯泡里窥见妈妈的笑颜。
楼下是便利店,门上那个二十四小时灯台闪烁着暖光,谢天抬头扫了一眼,红烧牛肉面正在打促销。
妈妈不自然道“你打车了吗?要不妈给你打个车吧?”
谢天视线下移,看了她一眼掏出手机说“放心吧妈妈,车子马上就到了。”
“诶,行,那我陪你等等吧。”母亲说。
夜里寒风刺骨,谢天穿着单薄的黑白外套,母亲穿着毛绒的睡衣,他怕妈妈受冻说“妈,不用了,车一会儿就到了,你先回去吧。”
“不着急,等车来了我送你上车我再回去。”
“……”
谢天瞥了她的手一眼,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护手霜塞到她手里说“妈,我在不你身边你要照顾好你自己。”
母亲推辞道“我房间里有,你拿回去吧。”
谢天直接塞进她的口袋里说“收着吧。”
出租车缓缓地停在路边,司机摇下车窗朝谢天招手。
母亲揣起护手霜快步上前为他拉开车门,谢天看着她迟迟不动,妈妈催促道“怎么了?上车吧,天怪冷的,别让师傅等久了。”
师傅笑呵呵道“没得事没得事。”
谢天看了她很久很久,突然冲她敞开双手说“妈,我们抱一下吧。”
母亲怔愣片刻后抱住了他。
谢天将妈妈紧紧地搂进怀里。
以前妈妈抱他需要弯下腰,现在谢天抱她需要弯下腰。
“妈。”谢天声线抑制不住的颤抖道“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母亲明显慌了神,急忙推开他道“你这孩子说什么呢,快上车吧,我也要回去了。”
“……”谢天站在风里,眼睛被风吹得生疼,他喊道“妈。”
“你走吧,走吧。”母亲朝他摆摆手,“快走吧。”
……
谢天关上车门,车内气氛压抑。
司机大叔瞟了眼后视镜又瞅了眼目的地后试探性道“大过年的去江边干啥呀娃儿?那边怪冷的,你吃饭没有啊?”
谢天不想说话,憋了几秒还是回“没有。”
司机大叔咳嗽一声说“我知道有一家火锅店味道挺不错的,他们家过年还搞活动呢。”
“是吗?”
“是啊。”
“那挺好的。”
“诶。”司机发现他情绪有所缓和,明里暗里道“你要去吃饭吗?我帮你改个地址呗?”
谢天愣了一下,他是个警惕的人,换了平时肯定婉拒说“不用了,我不饿。”,可是今天他实在是没地方去了,要是真被拐卖就拐吧,反正也没人管他。
“行,麻烦您了。”谢天说。
“没得事。”司机师傅松了一口气说“系好安全带哈娃儿。”
“嗯。”
“诶。”
车子启动。
师傅抬眼,后视镜里亮起冷光。
车子开到一半之后车内响起雨珠砸在玻璃上的声音。
哭泣声轻轻地,能听到的只有叹息。
司机师傅顿时六神无主道:怎么哭了?!
他瞟了眼后视镜后默默地将抽纸扔向后排车座。
谢天抽出一张纸擦掉眼泪,刚才母亲一直盯着他,他才随便选的目的地,幺妈也并没有喊他回家。
似乎对所有人来说,他都只是一个累赘,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真的需要他。
父母健在,却无处容身。
来处寻不到,去处巡不清。
所以他只能去江边了,至少空无一人的地方不会驱赶他。
谢天低眸望着聊天记录,心像湿漉漉的毛巾,怎么也拧不干净,他仍记得妈妈问他“有没有看见橱柜里的一百块钱?”
是问,可话语里透露着笃定。
“没有。”谢天说“怎么了?”
母亲一直瞄向他的口袋问“真的没看见吗?”
不止母亲,继父也是如此,谢天忽然懂了,第一反应是气恼,母亲怎么能怀疑他呢?!
可他转念一想,在这里他确实是外人,谢天又开始委屈,母亲竟然怀疑他!
到最后,问责由母亲的口里道出,说明母亲也不站在他这边,谢天感到失望,就说了两个字:“没有。”
没有人信。
所以继父才会迫不及待的大吵大闹,谢天觉得很窒息,他替妈妈感到窒息。
他曾经问过妈妈为什么要跟这样的人在一起,还试图劝她离婚。
但妈妈一直不离,妈妈还说他会改的,都会改的,妈妈还说他脾气不好但心是良善的,让谢天多多包容。
谢天没有说话,就这样看着她。
妈妈的眼神飘忽,她自己也不相信。
谎话说多了,包着真话像一颗葱心,剥开的时候会疼会哭,所以宁愿层层裹起,好让外表看起来新鲜可口。
谢天知道妈妈没有勇气,而他自己也没办法改变这种现状。
他还记得那一晚,继父满脸嫌恶,关上门咆哮道“不是他拿的,还能是鬼不成?!”
妈妈低三下气的安抚继父的情绪,从未为他辩解过一句。
谢天当时特别希望门隔音一些,再隔音一些。
最后的最后,他掏出五百块钱塞到枕头底下,门口呼呼地钻入疾风,夹杂着一两句冰刺:
“你就是护着他,他爸偷盗坐牢,他也这个德行,你们都一样,你们是一家人,就老子是外人行了吧!”
母亲怒吼“你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
“老子说的不对吗?!”继父拔高音量,“你踏马最好立刻把他轰走!老子就当良心喂了狗!”
“……”
谢天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他,巧的是妈妈也不在乎。
他用了很久很久来确认母亲已经不再爱他了。
其实他知道他现在大可以冲出去大闹一场,但是他大闹了之后受罪的是他的母亲。
哪怕他曾经是块宝,但对现在的母亲来说,他只不过是一味随时能激化矛盾的催化剂。
车子已经离那个家很远很远了。
谢天的视线模糊,看不清二十六键的字母到底谁是谁,他将心中那一行字敲击了成千上万次,但他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该怎么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就这样说呗。”司机突然开口,吓谢天一大跳,他抬头看去发现师傅在打电话,“扭扭捏捏的干什么?我看你丫就没憋好屁。”
“我告诉你啊,老子今天最后一趟——什么啊?你叽里呱啦的说什么玩意儿呢?你那边怎么那么吵啊?飙车?你在飙车?!你是疯了吗?!我真服了,你真以为你是小年轻啊还飙车!…”
司机一边开车一边笑骂:“我去你的!刚吃的饭别闹了……哎行行行是是是,你永远十八得了吧老树皮。”
谢天擦干泪眼,听着听筒里传出电报,吓得司机师傅赶紧调低音量咬牙道“死东西在这丢人,一会儿见了你你看我不打死你。”
他骂完朝谢天憨笑说“不好意思啊吵到你了。”
“没事没事。”谢天懂这种感觉,他也曾经这样捂过李否的嘴跟不认识的路人道歉,当时真恨不得掐死李否。
谢天问“您朋友啊?”
“嗯,特好的哥们。”司机说完立马冲电话道“不是你,你不配。”
谢天一愣,看见司机戴上耳机笑着同对面互怼,都是些毫无营养的废话。
今天说,明天说,翻来覆去还是在说,都不晓得在说些什么,但就是要说,仿佛这些话攒了很久,碰到亲近的人就要说个不停。
谢天听着听着忽然就释怀了。
亲情固然可贵,没有亲情当然是不行的,可他除去亲情,显然还有更难得的。
司机师傅打转向灯说“你还有几单跑完啊?晚上喝点?我去接你?大过年的别太孤单了……你滚吧你,谁踏马想你啊,臭不要脸的真恶心。”
车子停下,司机扭头道“到了娃儿,就前面——”他指着莽起吃火锅店说“就他们家,全国连锁。”
谢天揣起手机道“谢谢师傅。”
“没得事,东西拿好了哈,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诶~”
“……”
谢天侧身目送车子远去,高悬的月色被云遮住了一个小角。
莽起吃火锅店边开着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红烧牛肉面就摆在入口处。
其实谢天也没有那么想吃。
他只是有点饿。
而红烧牛肉面刚好买一送一。
“所以你买了吗?”
“没有。”
“那你现在饿嘛?”
“饿。”
“行。”南图掀开被子摸黑下床。
谢天困惑道“你干什么去?”
南图没说话也没开灯,黑影一溜烟飘走了,门外虚映个黑洞。
谢天耐心等了半响,黑洞一直驻扎在那,盯得他心慌。
他按耐不住起身下床。
“啪嗒。”一声,灯光有些刺眼,谢天抬起手挡了一下眼睛,他挪开指尖时,南图正呼哧带喘的端着两桶盖不住塑料膜的红烧牛肉面站在门口。
“!!!我去!”谢天魂差点吓没了。
南图一身红睡衣,像一顶会动的灯笼一样举着两顶小灯笼。
本来挺感动的……谢天拍拍心口道“你?”
“先别你你你我我我的了——”南图气息不匀,递出泡面道“快快快,烫死我了。”
“……”
两桶泡面摆在长方形的木桌子上,谢天侧目瞅着南图,热气熏红了他的面颊,一双眼眸在雾气里饱含着春水。
南图扭头上下扫了他一眼道“你看我干嘛?我脸上有花啊。”
“有啊。”
“有你个头。”南图揭开他的泡面说“吃吧。”
谢天低头看去,市场上买来的鸡蛋泡在浓汤里。
南图已然吃上,双颊圆润鼓囊,像前几天吃过的汤圆,他瞧了会儿心上跟开了暖气似的暖乎乎的。
“南哥。”谢天喊他。
南图“嗯?”了一声
“你好可爱啊。”谢天说。
“噗!”南图一口面喷射而出,他抬手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谢天忙不迭抽出纸巾递给他道“你没事吧?”
“…咳咳咳…没,没事。”南图擦干净嘴巴无奈道“你说你感动就感动吧,没词倒也没必要硬夸。”
谢天愣了愣,嘀咕道“…我明明很认真啊。”
“那我谢谢你?”南图就差翻白眼了。
“不客气。”谢天笑吟吟道。
“……”南图真无语了。
江俞夸他可爱,薛海夸他可爱,陈乐云夸他可爱。
踏马的,我就纳了个闷了,我到底可爱在哪啊?!
老子明明这么威猛阳刚,霸气侧漏!可爱个屁啊!
南图不满道“你!下次请直接夸我帅气多金。”
谢天真诚道“为什么啊?”
“……”南图噎了一下,“不是大哥你看不出来嘛?!我就是帅气多金好吧!你还为什么为什么?!你听听你问的是什么鬼话!难道我看起来不帅气不多金吗?!气死我了。”
谢天盯着他油盐不进道“南哥你真的好可爱啊。”
南图:“……”
有病吧我草?
“OK随便吧。”南图举手道“当你实力不强的时候,你连发火别人都觉得你在卖萌。”
谢天眼前一亮道“好有哲理的一句话啊。”
南图假笑道“我谢谢你。”
“你从哪来看见的啊南哥?也把那本书推给我看看呗。”谢天眼里全是对知识地渴望。
南图木着脸:“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句话是我说的。”
谢天的眼睛一下就瞪大了,然后不可置信的扫了他好几眼,最后“哇哦~”了一声说“士别三日啊。”
“……”南图感觉再跟他说下去就要心梗了,举起拳头冷冰冰道“你是不是想让我揍你一顿啊?”
谢天立刻扯上一个天真无邪的美好笑容说“我知道你舍不得打我,但是你要是真的打我我也不会生气,更不会讨厌你的,我还是一样会觉得你很好很帅很可爱,你打吧。”
“……”南图冷漠的面庞瞬间就融化了,他默默地放下手懊恼道“该死的我怎么会吃这一套呢。”
谢天眉眼弯弯道“南哥,我今天蛮高兴的,谢谢你请我吃泡面。”
南图侧眸注视他,感叹傻孩子还挺好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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