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愈发逼仄,马车最后到了崖边,前路骤然断绝。

没有人驾驶的马车,在崖边碎石地上缓缓停驻。

断崖上的风势愈发猛烈,裹挟着山雾与寒意,将车帘掀起又落下,如濒死者微弱的喘息。

马车内,姬姚缓缓坐下。

他背靠冰冷的车厢壁,目光落在面前那具臃肿的尸身上,慢慢回想着和张谌最后一场争吵。

“我为什么主动接近你,与你称兄道弟?你不会当真以为我是和你志趣相投吧?我不过是在这长寿县无依无靠,想在这里搞好关系,想借你身份铺路,好往上爬。可是现在呢?和你交朋友,我得到了什么?屁都没有!我就整天在给你擦屁股,收拾烂摊子,在你与那些人之间周旋调停。你非但不感激我,反倒指责我同流合污。对,你张谌高洁如竹,宁折不弯,出淤泥而不染!可我不是这样的人,我低劣,我无耻,我只想活下去,我不配与你这等君子为伍!”

“从今以后,你我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最后再劝告你一次,这件事情非同一般,牵扯甚广,你若还是一意孤行,非把这官商勾结的事情,越级上报郡府,会引来杀身之祸!”

……

那日的他,气得浑身哆嗦,甩袖时带翻了案上的茶碗,茶水泼了满地。

他没有多看张谌失望而痛心的脸,只仓皇离去。

他以为,那只是一次争吵,是比平日严重点儿……但等双方冷静下来,还能再解释一二。可他万万没想到,再次听到张谌的消息,竟是死讯。

所有人都说,张谌死于意外坠崖,在场的众多同僚都可作证。

意外?众多同僚?

哈哈哈……真是可笑至极。

“出来!”彭虎低沉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他早已敏锐地嗅到了车厢内浓烈的血腥味,没让宁珂靠近,自己勒马绕着马车转了一圈,眼神戒备地望着那辆透着几分诡异的马车。

天已微亮,晨辉洒在崖顶,驱散了夜色。而西边天际的残月却仍迟迟不肯隐去,清辉与晨色交织,融合成森冷的亮。无物遮蔽的崖边,一切皆清晰可辨。

狂风再次呼啸着卷起车帘。

远处的宁珂不由瞪大眼睛,即便离得这么远,他也看清了车厢内惨不忍睹的情形。

金富贵那张脸被啃得血肉模糊,五官早已分辨不清,只余下坑坑洼洼的血洞。

而姬姚坐在不远处,苍白的脸上溅满了暗红的血痕,嘴角似乎还残留着血肉,像一只刚饱食的厉鬼。

“出来!”彭虎又重复了一遍。

姬姚缓缓转动脖颈,动作僵硬得如同木偶。片刻后,他居然真的从马车一侧跳了下来,一双眼茫然而失神。

彭虎刀尖指着他的方向,冷冷地问:“人是你杀的?”

姬姚不答,只是茫然地环顾了一圈崖顶,然后便朝着悬崖边缘一步步走去。

彭虎下马道:“站住!”

姬姚却置若罔闻,脚步未停。

“姬姚!”宁珂不顾梁信阻拦,催马疾行几步,翻身下来,声音复杂:“张谌并非你所害,你混进金家做门客,本就是为了替他报仇,对不对?”

姬姚的脚步微微一顿。

“既然如此,你后来为何又助纣为虐,替金家做事?”宁珂眼神微闪,心中早已隐隐有了答案,却仍忍不住追问,“你可知,你的所作所为,会害死多少无辜百姓?”

“无辜百姓?”姬姚终于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语气嘲讽:“他们无不无辜,关我什么事?那些在背后编排,嘲笑我的人,也是无辜百姓吗?那他们就是该死啊。”

宁珂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遭遇不公,被人折辱,但这并非你的过错,错在那些施暴者。世人本该以他们为耻,而非对你指指点点、恶语相向。”

姬姚微微抬眸:“这话,曾有人对我说过。”

“那人便是张谌吧?”宁珂轻声道,又继续劝说,“你也在无辜之列,何苦与那些奸佞同流合污,欺压其他百姓?因你一念之差,多少人要背井离乡,多少父母要卖儿鬻女,多少孩子要重蹈你的覆辙,在黑暗中挣扎求生?”

姬姚忽然轻轻一笑:“你与他倒真像,可惜这世道,你们这样的人……”

“别废话了。”彭虎突然打断他,语气冰冷,“我问你,金家和刘德广背后,是不是还有其他人?”

姬姚转过头,看了彭虎一眼,眼神平淡无波:“不知道。”

宁珂上前一步,继续道:“你说我与张谌兄有几分相似,我倒觉得你我命运更为接近,皆是被逼无奈,走上了不愿走的路,前路茫茫,命运难控,内心满是茫然。如此推说,你与张谌,倒也是十分相近。”

“别耍心眼哄我了,我是真不知道。我们不过是养在别院里的死士而已,和从前被养在别院当娈宠没有本质区别。”姬姚自嘲一笑,仰天叹道:“不过,命不由己,你倒是说对了。我想为他报仇,也想为自己而活。我不算惧死,却也贪生。不知生为何物,唯凭本能苟活。我想活成坦荡君子,却终究放不下私心。我向往明月,却始终身如尘埃。”

宁珂看着他一边仰天感慨,一边脚步不停地朝着残月隐没的方向移动,而前方几步之遥,便是万丈悬崖。

他心头一紧,连忙对彭虎道:“拦住他!”

彭虎足尖一点,身形如箭般射出,奈何两人之间尚有距离,一时难以追上。

姬姚已下定了决心,猛地向前疾冲几步,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直直坠下崖去。

“姬姚!”宁珂赶忙冲过去,站在崖边,往下望。

崖边风势如刀,吹得他发丝凌乱翻飞。彭虎用一只手拦在他身前,平静叙述:“跳下去了。”

“我看到了。”宁珂低头看着这深不见底的山崖,“这么高,他……还能活下来吗?”

“概率不大。”彭虎抓住他的肩头,将他扯离悬崖边缘道:“这高度,我跳下去,也难有生还可能。我会让梁信安排人下去寻找尸体,现下,先把金富贵的尸首带回去。”

他转身走向马车,掀车帘确认情况,依然是浓烈的血腥味和强烈的视觉刺激,惹得人只想作呕。

宁珂又回头看了一眼悬崖。

乱世之下,人命如蜉蝣,如蝼蚁,渺小得不堪一击。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处?

梁信亲自执鞭,赶着那辆载着金富贵尸首的马车往山下而去。

彭虎与宁珂并骑,沉默地跟在后面,他们身后还跟着一只闲马。

前面马车因一路颠簸而榫卯松动,已有了散架趋势,碾过坑洼处,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与马蹄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沉闷。

行了不远,前方传来急促马蹄声,袁谋和其他人这才迟迟赶来。

“我们半途走岔了。”袁谋勒住马,看着梁信身后的马车,问:“这马车是怎么回事?”

梁信反手将车帘掀至一半,露出车内一角,简单解释:“金富贵已死在车内,是姬姚下的手。”

“哦?”袁谋眼中闪过好奇,催马凑近了些,看清里面情形,也不由得眉头紧锁:“好家伙,这死状也太惨烈了,像是被人生生啃成这样。”

梁信道:“就是啃的。”

“那姬姚可真是个狠人呐。”袁谋咋舌,又问:“那他人呢?”

“跳崖了。”彭虎驱马从道旁窄小缝隙穿过,绕到马车前来,言简意赅地回答完,又对梁信吩咐:“你派人下去搜寻他的尸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梁信应声,立刻吩咐几位士卒快马下山去取工具,稍后折返断云崖,搜寻崖下。

一行人重新上路,彭虎特意将马停在道旁,等马车晃悠悠驶过,才驱马再次与宁珂并排而行。

只是两个人依然没有说什么话,一路安静。

刚到县尉府门前,一名士卒便匆匆跑来,单膝跪地:“彭都尉!司马!”

梁信正把马车交予他人,吩咐着话,见他慌张禀报,沉声道:“何事?”

“县尉书房着火了。”

“什么?”宁珂将缰绳递给别人,与彭虎对视一眼:“难道书房内有什么重要信息,有人想毁灭证据?”

“进去看看。”彭虎令士卒引路,快步而去。

他心中早有疑虑:一个小小县尉,无兵马、无粮草,纵使野心勃勃,也未必有谋逆的胆子,刘德广背后,必然牵连着别人。

书房内,已是一片狼藉,房内的竹简、案几、书椟,房外的门窗,都有被烧的痕迹,空气中还残留着浓重的烟味。

幸而,士卒发现及时,不少东西还未完全化为灰烬。

宁珂环顾一圈:“看这情形,那放火烧书的奸细,根本不清楚自己要销毁的究竟是哪份文书,至少不知道具体位置。”

袁谋道:“何以见得?”

宁珂走到书椟边,拿起一册被损毁大半的书简:“若是他知道自己想毁的到底是什么,完全可以将东西偷出去,找个僻静处销毁,神不知鬼不觉。无需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彭虎颔首,转向梁信:“有可疑之人靠近这书房吗?”

“没有,我问过了。县尉府已被团团围住,府内仆从都被收押起来,没有可疑之人能进来,我的士卒只以为是旱燥火发。”

“绝不可能是旱燥火发。”宁珂道:“这起火点有好几处,肯定是人为纵火。梁司马,你营中怕是混进了不干净的人。”

梁信脸色瞬间涨红。

彭虎冷声问:“这院落谁负责看守?”

梁信忙躬身道:“都尉,我这就去彻查。”说着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宁珂忙补充:“你只需查清昨夜轮值的人是谁,悄悄记下名单,千万别打草惊蛇。”

等梁信离开,三人又在这残破的书房内巡查一番。

“这书房书简出奇的多!”宁珂边四下环顾,边凝眉感慨:“而且种类繁复,除了常见的《诗》《书》外,还有很多偏门之作。”

他拿起一册,上面写着《血祭经》。

这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书!

“确实,这里竟藏着这么多谶纬妖言之作,着实令我开了眼界了。”袁谋姿态随意地在两排案椟之间穿梭,随手翻动,将上面书简翻得哗啦作响,“一般情况下,奸细不顾自身危险,出面毁灭的证据,应该是两边联络用的书简。但这情形,可就不一定了,或许只是为了毁掉他认为的僭越之作。啧……只是书简实在太多,若想一册一册翻看,找出端倪,没有明确方向,恐怕得花很多时间。”

“也只能找了试试了。”宁珂说完,眸光一闪,又道:“不过,我倒有一计,既能省些事情,或许又能把那奸细找出来。”

袁谋挑眉:“哦?崇安兄有何妙计?”

“就让梁司马的下属来核对书简好了。说书房内的文书并未损毁,下午起,挑十人在这院内一同核对整理,找出可疑的书简。”宁珂道:“若是这人沉不住气,午饭前或许就会再来探风,若是沉得住气,那人定会想办法混进核对书简的人中。到时候,只要在场观察可疑之人,就可以来个瓮中捉鳖了。”

“好。”彭虎道:“就这么安排。”

这时,梁信已匆匆回来,神色懊恼:“昨夜轮值的,约莫有二十来人。”

“半个晚上,轮换二十来人?”彭虎声音冷了几分,“梁司马,治军当严,你这也太混乱了。”

梁信惭愧不已,不敢抬头:“都尉恕罪,事发突然,我这手下兵卒没什么经验。一时调配不当……”

“不必找借口。”彭虎打断他,将宁珂的计策复述一遍,“按此安排,务必谨慎,再出乱子唯你是问。”

“是!末将明白!”梁信连忙应下,转身去安排。

他先将午后核对书简的安排通知下去,然后明面上加派两人看守书房,装作防备森严的样子。实际上,他亲自领着更多兵卒在暗中埋伏。

彭虎则带人去金家和县尉府的其他院落彻查,任何暗格、地窖都不肯放过。

而宁珂,奔波一夜,他早已疲惫不堪,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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